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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十二玉樓空更空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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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崔嵬回到小二客棧,他先走了片刻沒有看到後來的突變,更不知道聖香今夜流血負傷,求援被拒。回到客房之後他先熱了一壺酒,有滋有味的喝了兩杯,拿出李陵宴給他的解藥,看了兩眼,從懷裏拿出個小瓶子收了起來。

等他又洗了個澡換了身衣服,手握《落花捲》看了半本,才聽到門外有人回來的聲音,一回來門外已經響起駭然的驚叫,客棧掌櫃嚇得幾乎昏倒:“你是誰?快出去……這裏不是你待的地方……”

玉崔嵬聽那腳步,鼻中嗅到一陣濃烈的血腥味,眉梢一揚開門出去,只見一個血人穿着滿身破爛,被客棧掌櫃推出門去。“嗯?”

客棧掌櫃剛剛把這半死的乞丐趕出門去,突然身邊掠過一陣微風,屋裏那有錢的客人突然已經在門外雪地裏把那乞丐撿了回來,抱進房去,揚聲說以百兩白銀請大夫,越快越好。客棧掌櫃還未來得及想清楚“百兩白銀”是何概念?裏頭突然“霍”的掠出一把錚亮飛刀,插於門口入地三寸有餘,裏頭的客人半句話也未說,掌櫃的嚇得魂飛魄散,立刻奔出門去親自請板渚最有名的大夫歐雲良歐大夫。

聖香滿身血污幾乎半被冰封半已乾透,那身乞丐衣裳貼在身上竟然撕不下來。玉崔嵬毫不留情一下把他丟入溫水澡盆,泡了半天那結冰又幹涸的血才化開,等到把他一個人洗乾淨換身衣服丟上牀去,澡盆裏的血水已經倒掉四盆。聖香肋下和背上的傷口變得蒼白清晰異常,玉崔嵬給他上了薄薄一層金創藥,他卻似渾然不覺身上兩道重創的痛,手指牢牢抓着胸口的衣裳,不住的喘氣,一張玲瓏精緻的臉上滿是冷汗。

這情形比他上次在梨花溪病倒嚴重得多,玉崔嵬雖說大風大浪見得多,生死離別他早已見得麻木,卻皺起了眉頭。

“大玉……聽我說……”聖香等他幫自己收拾好傷口才微微睜開眼睛,他居然一直沒有昏迷,此時半撐起來抓住玉崔嵬的衣袖,“聽我說……你能不能去……保護李陵宴……”

玉崔嵬一笑,“我那好溫柔的小舅子鐵了心要殺人?”他雖然不知聖香究竟怎麼弄得如此狼狽,但是肋下那一記劍傷是碧落宮嫡傳劍法,他卻是認得的。

“他要殺人我攔不住……”聖香臉色蒼白,嘴角微勾卻仍似帶笑,“但是李陵宴不能死,絕不能死……我要他即便自殺也不行……大玉你去……保護李陵宴……等……”他猛地換了一口氣,“你去……等……李陵宴的人出現,告訴他們碧落宮的落腳地在嘉京園……”

玉崔嵬心念一轉,難道聖香說服宛鬱月旦不殺李陵宴不成,居然掉過頭來陷害碧落宮?念頭轉了轉曬然笑笑這是他玉崔嵬的念頭,不是聖香的。“你要怎樣?”

“我要等容容遣兵……”聖香低低的道,“我要等容容遣兵埋伏……嘉京園……李陵宴若有伏兵一定反抄嘉京園……那是唯一一個……能夠與他兩軍對峙的時候……”他滿頭冷汗臉色煞白,“我要先等容容伏兵,然後再等李陵宴揮軍入伏——在此之前李陵宴萬萬不能死,也萬萬不能讓阿宛知道我拿他做餌……”他喘了好幾口氣,才繼續說,“我說服不了他不殺李陵宴,所以你……你一定要保他不死……我不管你有多恨他……”

“你家容容要是已經死在京西府呢?”玉崔嵬柔聲問,“他要是遣不出萬餘人馬,事情敗露已死多時呢?”

聖香死死咬着嘴脣,那嘴脣即使咬了也顯不出血色來,“那麼——那麼……我救不了你……害了則寧……你會看到李陵宴死,看到阿宛獨霸江湖……看他爲了碧落宮走上李陵宴的老路……看到洛陽動 亂……還有……還有……那些所謂的‘江湖白道’永遠都在那裏……”他的指掌冰涼,緩緩鬆開玉崔嵬的衣袖,“不過,我相信不會。”

這個孩子,直到如今依然期待着,他所想看到的那些讓人快樂的東西……壞人受到懲罰、謊言被人揭穿、真相被人知道、做好事受到讚美……他至今不信風淒雨冷,不信窮途末路,不信他或者其實什麼也做不到、什麼也改變不了。

“我可以保李陵宴不死,七日之後容容要是仍然沒有消息,我帶你回秉燭寺。”玉崔嵬柔聲說,“好不好?”

聖香淡淡一笑,“要是容容沒有回來,我真是……真是……”他沒有說下去,卻是無聲的笑了出來。容隱要是沒有回來,此戰聖香若不能得勝,他便是四面楚歌舉世爲敵——被父兄趕出家門、爲朝廷排斥、爲李陵宴勁敵、又復與碧落宮分道揚鑣、爲白道中人不齒……昔日奢華燦爛的相國公子……怎會落到如今這一步?

是爲了他玉崔嵬?

不是。

聖香總是爲了一些零零碎碎的理由……爲免皇上對趙家之猜忌,他離家;爲證明他一時之善,他敢與“江湖白道”爲敵;爲求兵不血刃一戰全勝,他與宛鬱月旦分道揚鑣……

總是讓人感覺,他在這莽灰漂浮的塵世裏,總想抓住一些什麼、證明一些什麼、找到一些什麼讓自己覺得人世很美好……

聖香的臉色變得很灰敗,彷彿至此身上那兩道傷的痛才上了他的身。側臥着躺在牀 上,他雙眼微閉,剛換的中衣微微泛着血色,卻沒有一點鮮活的感覺。他沒有叫痛,就這麼靜靜的躺在牀 上。玉崔嵬突然覺得靜得有些可怕,“哪裏痛?”他柔聲問。

聖香眼瞳微睜,有氣無力的看了一眼窗外,卻喃喃的說:“你……去李陵宴……那裏……”

“我會去,等大夫來了就去。”

大夫來了又去。

第二天午時。

聖香才從昏睡裏轉醒,玉崔嵬真的不在,滿屋空曠,只剩下他一個人。

靜靜望着屋頂,偶然有一刻他錯覺彷彿在家裏,只要他呼喚一聲“小雲”就會有俏丫頭進來端茶遞水,只要他高興起來換新衣服出去,院子裏就有兔子可以玩,有泰伯心疼。彷彿……還害怕趙普從門口經過怒斥他沒有讀書又在偷懶,彷彿屋裏掠過的不是寒風,是春暖花開四月天的薰風。“爹……我頭痛腰痛背痛……我覺得我要死了……”聖香對着空無一人的房間喃喃的說,“歧陽呢……我不舒服……我要死了要死了……”

一迭聲的叫苦,叫完了才發覺無人回答,聖香咳嗽了一聲突然有些清醒過來,一時間卻還不知道爲什麼自己會在這裏?

想了很久才醒悟……原來自己早就沒人理會……親生爹孃不要他,爹怪他老是胡鬧,大哥二哥非常討厭他……平生幾個好朋友,成婚的成婚,搬走的搬走,事到如今想找一個人說話,卻不知道誰還有空。又過了好半晌才又想起,原來自己被趕了出來,皇上要殺他,他不能留家裏了……而踏入江湖,爲何人人要與他分道揚鑣各走各路,甚至以他爲敵,現今想起來也很茫然……大概他真的太胡鬧老是不聽話,不能隨俗入流,不肯和大家相信同樣的道理走同樣的路,非要救古怪的人非要做奇怪的事,所以……所以纔會這樣吧?又過了很久他纔想起來聿修被容隱派遣去找歧陽,容隱卻給他自己派遣去借禁軍,最後玉崔嵬也給自己派遣去保護李陵宴,陪伴在身邊的人一個一個被他“派遣”走,所以他就剩下自己一個。

想到他如此把人一個一個“派遣”走,他嘴角一勾差點笑出來了,若不是傷口劇痛,他說不定就噗哧笑出來。頓了一頓,以一雙清明的眼眸靜靜望着屋頂,事到如今……事到如今……說沒有想過會輸沒有想過死是騙人的。半昏半醒的時候他甚至期望聿修永遠找不到歧陽永遠不回來,容隱被姑射拖走根本不去借兵,甚至玉崔嵬就此逃走……期望阿宛簡簡單單殺了李陵宴,藉此威震江湖求得他碧落宮的太平,又期望那意料中的北漢軍半路潰散早就逃得不知去向……期望爹平安長壽出戰順利,期望皇上勤理朝政善待百姓,期望大哥二哥忘了有他這個三弟,武勇康健常常回家,期望泰伯老胡長命百歲,期望小雲嫁給她喜歡的那個麴院街畫畫的傻小子,期望小灰越長越胖,期望容容和姑射生個像容容的兒子,期望六音和皇眷生個像六音的女兒……他越想越想笑,如果人人都像他期望的這樣,他就算其實不曾存在這人世,又有什麼不好?

“咿呀”一聲門開了,撲鼻一陣微微的幽香。聖香轉過眼眸,卻見聞人暖身披夾襖,提着一籃東西推門而入,她背後跟着個面容清秀的小姑娘。見她推門進來聖香先是一呆,然後笑了起來,“啊,阿宛居然派人跟蹤我。”

聞人暖眼圈微紅,臉上卻笑得溫暖,“月旦雖然不肯聽你的話,卻是關心你的。傷口痛嗎?”她進來仔細關上門窗,只在順風的窗戶開了半扇,把竹籃放在桌上,那好奇打量聖香的小姑娘已端了一桌子的湯湯水水出來。“你就是昨天晚上闖咱們家的那個乞丐?”何曉秋好奇的看着聖香,牀 上的人面容精緻玲瓏,眼眸微動還有幾分貴介優雅之意,怎麼看都不像昨天血淋淋的乞丐。

“這位是當朝丞相的公子,聖香少爺。”聞人暖微笑,“曉秋你沒大沒小的,也不怕聖香笑話。”

何曉秋還沒回答,聖香瞪眼說,“現在本少爺不是當朝丞相的公子,我爹也不是丞相,難道死丫頭你就可以縱容同門對本少爺沒大沒小?”

聞人暖噗哧一聲笑了出來,“是是是,一定對你有大有小,行了吧?”說着拿起桌上一個藥瓶,右手給他把了把脈,看了看傷口,“傷得不太重,就是流血流得多了。碧大哥劍下分寸總是掌握得恰到好處,僥倖你背上的傷也不重。”

聖香被她翻動了一下額上微微有冷汗滲出,嘀咕說:“阿宛不聽本少爺的話,只會派美貌的女大夫來騙本少爺的感情。”

聞人暖微微一笑,“他本要派個男大夫來騙你的感情,被我替了出來。”

聖香嚇了一跳,“男大夫?阿彌陀佛,本少爺沒有大玉那種嗜好……”

聞人暖忍住笑,一本正經的道:“最可怕的不是那是個男大夫。”

“哦?”聖香睜大眼睛揚眉。

“那還是個老大夫。”聞人暖正色說。

聖香嗆了一口笑了出來,何曉秋跟着笑岔了氣,“咳咳……那是阿暖她爹,沒見過這樣編排自己親爹的,活該是個死丫頭。”

聞人暖見他笑了,心情愉快得多,拔開手裏藥瓶的瓶塞,“歐雲良那庸醫治不死你,也醫不好你,這是碧落宮培元固本的‘玄黃丸’。”她倒了三顆出來,水化開了給聖香服下。曉秋幫着以剪刀剪開聖香傷處的衣服,解下繃帶換上新藥,纏上新的白布。

聖香被兩個丫頭侍侯得舒服,他本是慣於被人侍侯的人,等到傷藥換到一半,已經沉沉睡去,居然沒對兩個姑娘有半分戒心。聞人暖正在調藥,見狀微微搖頭,輕輕嘆了口氣,眉頭微蹙:聖香精神甚差,大病之身加上兩道創口,元氣伐傷之重,實非她三顆‘玄黃丸’救得回來。這還幸了他從小到大調養得好底氣深厚,否則早就……早就無救了。旁邊的曉秋見她的神色,突然一怔,“阿暖?”

聞人暖茫然問:“什麼?”

“你發的什麼呆?”何曉秋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突然問:“你不會出門一趟……喜歡上他了吧?”

聞人暖呆呆的看着何曉秋的臉,半晌苦苦的微笑,“我也不想啊,喜歡上了有什麼辦法?”

“天啊,小月知道嗎?”何曉秋看看聞人暖、再看看睡着的聖香,壓低聲音說,“他好像是小月的敵人呢……”

“他知道。”聞人暖輕聲說。

“他怎麼說?”何曉秋對聖香無甚敵意,只對宛鬱月旦的反應好奇。

“我答應過他,嫁給他的時候,會忘了聖香。”聞人暖幽幽嘆了口氣,“不過如此而已。”

“他呢?”何曉秋指指聖香,“他怎麼說?”

“他?”聞人暖迷惑了一下,怔怔的說,“他的事……我怎麼知道?”

“他不愛你嗎?”何曉秋睜着大大的眼睛奇怪的看着聞人暖。

聞人暖看着聖香微笑了一下,“當然不愛。”

“那他愛誰?”何曉秋開始瞪眼。

“他麼……他大概愛一些……其他的東西……”聞人暖看了一眼自己調藥的手指,拿在指間的器具,“零零碎碎的東西,比如說大家都開心、大家一起玩、大家都不要死之類……”

“什麼大家?”何曉秋聽得莫名其妙,瞪着聖香的眼睛越發的大。

“‘大家’就是……全部……”聞人暖微笑得有些苦,“所有的……他看見的人。”

何曉秋那瞪大的眼睛轉過去瞪聞人暖,“什麼意思?”

聞人暖整個微笑都散發出純粹苦澀的味道,“沒有什麼意思,我們小時候不也常常這麼想?希望大家都開心,都在一起玩,永遠不要死……不過也就是那樣……罷了……”

何曉秋皺起眉頭髮了陣呆,似乎在考慮什麼叫做“大家都開心一起玩永遠不要死”,末了嘆了口氣,“永遠不要死,我也希望自己永遠不要死哩。他傷得怎麼樣?會不會死?”

曉秋還是孩子,輕易的就問出“死”這個字,聞人暖覺得有一股讓她毛骨悚然的寒意自骨子裏冒了出來,“他當然不會死。”她輕聲說,“我會救他。曉秋,幫我喂他水,他流了太多血,沒有喝水會死的。”

“是是是,奇怪你下個月要嫁給小月了,我爲什麼要幫你救小月的情敵?”何曉秋還在那笑,手裏拿了勺子小心翼翼往聖香脣間喂水,邊喂邊笑,“可是他長得真像個娃娃,好漂亮,讓人討厭不起來哩……”

碧落宮。

宛鬱月旦依然坐在那盆“帝麻”之旁,帝麻之果已經漸漸成熟,望之晶瑩潤澤十分可愛,散發着一股草木的香氣。

肖雅鳳來告狀說聞人壑被人點了穴道五花大綁在房裏,宛鬱月旦只是笑,聞言要聞人姑姑做了羹湯給聞人叔叔壓驚,卻不提查犯人的事。

右手邊胸口赫然一道劍痕的楊小重,那年輕冷峻的面容,彷彿依稀呼吸着寒棺裏冰冷的氣息。他雖然看不清楚,卻感覺得到。

聞人暖病情漸重,常常昏迷,他當然知曉,是爲什麼病勢轉重,他一樣清楚。

如果楊小重此刻復生,想必能夠替他衝鋒陷陣,爲他殺李陵宴、爲他振起碧落宮君臨天下之氣勢,成爲此時傷亡慘重的碧落宮之中流砥柱……

一株帝麻,如何救兩人之命?他開口說不選擇,心裏卻煩惱得很。

偶然因爲寒風稍止而覺得溫暖的時候,他會想起一些非常遙遠的事,一些古古怪怪的聲音,比如說有人賭咒發誓說要脫 光他的衣服看他身上究竟藏着多少機關,要放火燒了他的澡房,要分他一半的家產,有人和他一起釣烏龜,有人躺在草地上唱歌“想回到過去,一直讓故事繼續,至少不再讓你離我而去……”

想回到過去。

恍惚之間,宛鬱月旦真的興起了一絲緬懷,如果能一直活在那無憂無慮的旅途上,那有多好?如果現在仍在武當山上唱歌打牌,那有多好?

一陣寒風吹來,宛鬱月旦驀地一省,眼眸微微一黯:以聖香當日的傷勢和病情,只怕無能平安過這一個冬天了。(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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