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迎春花羞澀的綻開花苞兒,當海子的冰面漸漸消融,當荒蕪的土地冒出綠意,康熙九年的春天悄然降臨,虹影又開始整日流連御花園。
“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無奈是揚州。”過了康熙八年的新年,伍次友和蘇麻夫妻辭別故舊,同欽差大臣明珠一起乘坐官船,從京杭大運河順流而下,直達揚州城。
乾清宮裏少了蘇麻的身影,一切都似乎都變了,又似乎沒有發生改變。唯獨蘇錦,環視擺設大變的廡房時,纔會感覺到一絲絲的悵然。
這日天子騎馬歸來,興致十分高昂,也不顧滿頭的熱汗,咕隆隆的飲下一杯溫茶,對魏東亭笑道:“秋天的時候咱們再去,真真正正的打一場獵。”
“皇上不如設立一個圍場,年年秋狩豈不美哉?”蘇錦親自絞了熱帕子遞給康熙,“皇上先擦擦汗吧,春寒料峭,冷風一吹,少不得要受涼。”
魏東亭就沒有天子那麼好的待遇了,只好自己絞了熱帕子,隨意往額頭一抹,附和道:“哎,墨爾的建議不錯。皇上,您看可行不可行?”魏東亭將帕子放下,幻想到馳騁草原、拉弓行獵的美好前景,一臉躍躍欲試。
“呵。”康熙坐到椅子上,月白色的騎裝襯得他眉清目秀,英俊挺拔,“你們倆的腦子倒是動得快,朕不過說了一句話,你們就想到建圍場上了。”
蘇錦在乾清宮和慈寧宮都很有體面,是在皇帝面前說笑慣了的,她示意小宮女將銅盆端下去,笑道:“皇上卻不得不承認墨爾的提議好。”
蒙古是大清重要的部下和盟友,康熙被猜中心思,一點也不惱,領着二人到龍案旁,展開一張疆域圖,用手指在圖上劃了一個圈,“你們看,這個地方如何?”
蘇錦側首去瞧——康熙指的的地方正是河北省東北部,區域裏有一個紅點標註着“熱河”二字,與內蒙古草原接壤,自古以來就是一處水草豐美、禽獸繁衍的草原。 ——此處便是康熙二十年設立的,清代的皇家獵苑木蘭圍場了。
木蘭圍場北控蒙古,南近京師,右接察哈爾,地處漠南蒙古諸部之中。在這裏設置圍以可以就近接見、宴請、賞賚少數民族王公貴族,並編班行圍,這也是康熙皇帝抵禦沙俄侵擾,防止少數民族分裂的戰略方針。
“原來皇上早有計較,是墨爾班門弄斧了。”康熙的眼光長遠非常人所及,不愧是未來的康熙大帝。
魏東亭拱手道:“皇上英明。”話音剛落,便見李德全捧着兩份奏摺進殿。
李德全打了個千,“奴纔給皇上請安。”
康熙叫了起,看着李德全手中的托盤,“你這麼着急着進來,是哪裏送來的奏摺呀?”
魏東亭接過兩份奏摺,送到康熙手中,便聽李德全回道:“回皇上的話,是明珠大人和伍先生的奏摺。”
蘇錦眼睛一亮,這還是蘇麻夫妻離京後,第一次傳來訊息呢。忙看向李德全,李德全瞭然的笑笑,“奴才這裏還有一封信,是伍夫人寫給墨爾姑姑的。”說着從懷裏掏出信件。
蘇錦朝康熙福了福身,快步走下去,接過信件,見信封上寫着“錦兒親啓”四個字,可不是蘇麻的筆跡?她留戀的看了好幾眼,才珍而重之的放進懷裏,預備回到廡房後慢慢看。
康熙正在瀏覽明珠的摺子,也沒有注意蘇錦這邊,看完一遍,大大的贊聲“好”,引得魏東亭頗爲欣羨的道:“能得到皇上的誇讚,看來明珠大人的差事辦得順利呀。”才幾年時間,明珠就得到了康熙的重用,成爲了欽差大人,而自己卻仍待在四品侍衛職位上。
康熙哪裏不會懂得他的心思,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東亭不必羨慕他。你和明珠不一樣,他是文官,你是武將,朕還等着你幫朕打天下呢。總有你發揮長處的一天兒。”
“奴才謝皇上厚恩。”魏東亭就等着這句話,滿面激動之色。
康熙點點頭,翻開另一份摺子,“明珠不日即將回京……”也不知朕的密旨他辦得如何了,心裏想着,面上絲毫不顯,“朕看看伍先生的說了些什麼。”也是迅速的掃視了一遍,拍案稱好,“伍先生的速度真快,纔到揚州兩個月時間,就把書院籌辦起來了。墨爾,朕記得揚州也是你和蘇麻的故鄉?”
“皇上的記憶力真好。”蘇麻端上熱茶,換下冷茶,笑道:“揚州確是墨爾的故鄉,可惜在京城這麼多年,我都快忘記故鄉的模樣了。”語罷,目光黯淡下來。
魏東亭是個愣頭青,渾然不覺氣氛低沉,笑道:“真是巧了,伍先生的祖籍也在揚州。”
康熙不理魏東亭的話,只看着蘇錦笑道:“墨爾別傷心,等朕出巡必會帶着你的,到時候,咱們一起去蘇麻家作客。”
“那墨爾就先謝過皇上了。”
下午,趁着康熙召見大臣,蘇錦便回到廡房,拆開蘇麻的信,仔細的閱讀起來。信中敘述了思念之情,又詳細介紹了蘇麻的生活,還有一些瑣碎小事,處處透着溫馨之感。
一晃神,已讀了兩遍,仍覺不夠,待再看第三遍時,便聽外邊李德全叩了叩門,低聲叫道:“墨爾姑姑,皇上叫您過去正殿。”
李德全年紀輕輕,能從小太監一躍成爲康熙的貼身太監,除了本身十分機靈、會看眼色、知道何可爲何不可爲之外,也不乏蘇錦對他的提攜。李德全知恩圖報,一直對蘇錦很恭敬。
“哎,來了。”蘇錦應了一聲,把信件收好,放進梳妝檯的抽屜裏,理了理衣服,然後打開了門。李德全也沒走,正在門外候着,蘇錦便與他一路。
李德全看了看四周,壓低了聲音對蘇錦道:“剛纔皇上看了潮州知府朱國治的摺子,發了一通火氣。”
“哦?”蘇錦眉頭一皺,潮州隸屬廣東省,位於廣東東部,東與福建省接壤,是粵東地區政治、經濟、文化中心。廣東是平南王尚可喜的駐地。牽扯到三藩,這件事絕對簡單不了,蘇錦心裏有了數,就不難爲李德全了,二人一起進了正殿。
康熙見蘇錦過來,便讓熊賜履、索額圖等人退下去,笑着免了蘇錦的禮,“朕叫你來是想問問,你有沒有給蘇麻回信?若是有的話,就跟着朕的旨意一起送去。”倒是不見怒火,瞧着還挺高興。
蘇錦暗自納罕,福了福身,謝過康熙的好意。“那皇上急不急?”蘇錦給康熙添了茶,隨口問道。
“哦,這倒是不急。”康熙端茶杯的手頓了頓,摩挲了一下茶杯,笑道:“朕忽然想起來一件事兒,下個月就是東亭的好日子,你代表朕去恭賀一番吧。”
蘇麻莞爾,“這可好,總算有個嫂子提點着東亭了。墨爾也做一次欽差大人。”
魏東亭剛邁進殿門,模模糊糊聽到自己的名字,便好奇的問道:“什麼事兒這麼高興?皇上您說出來,也讓奴才樂樂。”
康熙但笑不語,蘇錦抿嘴一笑,打趣道:“東亭有沒什麼想要的東西?我好給你和嫂子準備新婚賀禮呀!”
“哎呀,是這事!”魏東亭拍拍腦袋,包子臉紅得像關公,扭捏道:“皇上您給墨爾說了?”
康熙難得見到魏東亭這副模樣,取笑他:“訂了親的人就是不一樣,還知道害臊了不成?你又不是大姑孃家!別給朕丟了一等侍衛的臉!”
一等侍衛?魏東亭大喫一驚,他明明是二等侍衛呀?難道皇上這是升了他的官?大喜過望的魏東亭慌忙跪下磕頭,語無倫次的道:“皇上隆恩……奴才謝皇上恩典。奴才願爲皇上衝鋒陷陣,開闢疆土,萬死莫辭。”
“起吧。”康熙哈哈大笑,“這恩典早該給你了。不過前些日子事兒太多,一下子就耽擱了,現在在你大婚之際,朕給你也不遲。省得你去迎親的時候,被嶽家人刁難。”
康熙還挺會自己找樂趣,紓解怒火的嘛。蘇錦笑道:“春風雨露正當時。皇上的恩典可是東亭的及時雨呀,不早不晚,來得恰恰好。”
昏暗的燭光中,康熙仍在聚精會神的批摺子。
蘇錦撥亮了燭火,勸勤勞的皇帝,“天色已晚,皇上早些歇息了吧。”
“哦,是墨爾呀。今晚不是你當值,你怎麼還沒去睡?”康熙猛然醒過神,揉揉隱隱作痛的額頭,聲音疲倦而沙啞。
蘇錦把溫熱的蜜水塞到康熙手中,“皇上沒睡,墨爾怎麼能先睡?您喝口水潤潤嗓子。”說着走到康熙背後,爲他按捏太陽穴。
康熙飲了口蜜水,靠在椅背上,舒服的嘆口氣,“還是墨爾貼心。梁九功這小子又不知道跑哪裏去打瞌睡了。”
原名小九子,現被賜名梁九功的太監,縮在角落裏的身子,莫名打了個寒顫。梁九功心頭委屈:皇上冤枉奴才啦,不是您讓奴才躲遠些的麼?
蘇錦揣度了下康熙的心思,略作猶豫,還是出口試探的問:“皇上心裏有何不快,不如說出來讓墨爾聽聽?墨爾雖是弱女子,但也是個良好的傾聽者。”
康熙的身體一僵,隨即恢復常態。不禁暗自歡喜:墨爾也知道關心他了。再開口時,語氣不復疲憊,“墨爾瞭解平西王吳三桂嗎?”
蘇錦的手一頓,“略知一二。”
康熙嘆道:“他的名氣大,你不知也不成呀!朕雖剪除了鰲拜黨羽,但三藩未撤,隱患尚在,朕時常憂心如焚呀。今兒朕看了吳三桂和朱國治的摺子,這兩人你參劾我,我參劾你,雙方都有理,簡直是針尖對麥芒,互不相讓。朕坐擁天下,卻囿於京城,倒成了井底之蛙,坐井觀天,不識民生百態,不知箇中實情。”
蘇錦仔細瞧了康熙的神色,“依墨爾看,空穴來風,未必無因。既然朱國治敢冒着生命危險參奏平西王,那麼事實恐相差不遠。”康熙向來欣賞膽大之人,朱國治該慶幸自己遇到的是康熙皇帝,否則小命難保。
康熙思緒飄遠,仰頭盯着屋頂的藻井,沒有說話。他需要的不過是一句肯定罷了,而非像索額圖和熊賜履般的激烈反對。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撤藩勢在必行!
蘇錦默默的退下,爲天子鋪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