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別伍次友回到宮廷,康熙心頭有些發悶。畢竟是位年少氣盛的天子,又剛剪除了鰲拜黨羽,即使理解伍次友的選擇,也不免心氣兒不太順。
盤坐在臨窗的大炕上,康熙就着陽光看書。得了自由的鸚鵡虹影,近日裏一掃頹色,揚眉吐氣,它停在天井中的一株臘梅樹上,尖尖的鳥喙梳理着彩羽。
蘇錦抓了一把炒松子,偶爾朝半空中拋一顆,逗虹影來啄。虹影得了皇帝的青眼,卻知道蘇錦纔是它的衣食父母,故而並不趾高氣揚,擺高姿態不搭理蘇錦。相反十分配合蘇錦的笑鬧,自己也玩得高興,“哈哈哈”的笑聲不斷,引得康熙頻頻側目。
康熙索性丟開書本,穿了靴子下炕,正要去同蘇錦說話,便見蘇麻轉過拐角,朝這邊走來,見她有事要稟的模樣,便停下來等她。
蘇麻朝皇帝福了福身,笑道:“皇上,今日天高雲淡的,不如出去走走。皇上常去市井上行走,卻從未見過山水風情呢。”
虹影見了天子,連忙飛來討好,蘇錦跟在鳥兒後面過來,聽見二人的對話,眼睛一亮,秋遊提議實在深的她心,便幫腔道:“秋季正是收穫的季節,地裏的莊稼快成熟了。咱們雖日日喫着飯,但不知它是怎麼得來的,想必皇上也挺好奇吧。”說完,便眨着水眸,期待的看着康熙,一臉的快答應快答應的意思。
“朕的確挺好奇。”康熙鳳眼一挑,顯得眼尾愈發狹長,“既然蘇麻和墨爾想去,咱們便去瞧瞧何妨,不過朕得討些便宜纔行,你們倆有何報答呀?”
蘇麻心中有事,臉上絲毫不顯,帶着篤定的微笑,“保證皇上不虛此行。”
幾人策馬馳騁在山水之間,聞泥土芬芳,觀山川巍峨,聽山泉叮咚,只覺超然物外,所有的煩惱都消失無蹤。
“蘇麻,這兒真是個山清水秀的好地方,你的眼光一如既往的好。”康熙輕揮了一下馬鞭,御馬彷彿感覺到主人的好心情,噴了一個響鼻,步子愈發輕快了。
山風清涼,帶着清新而自然的鄉土之氣,吹得蘇麻秀髮翻飛,她抿嘴笑了笑,“皇上快看!”馬鞭遙遙一指。
蘇錦順着馬鞭一望,卻見小溪邊的光滑青石上,坐着一位身着土黃色僧袍、頭戴鬥笠的出家人,正用葫蘆瓢舀了溪水解渴。她不由揣度,能令蘇麻拐着彎兒、費勁心思引皇帝來見的,怕是隻有那個人了。幾年前,她還動手剪了人家的頭髮呢。
“籲……”康熙扯了扯繮繩,馬兒聰穎,立刻停下步子。康熙翻身下馬,腳步不受控制的向前,愣愣的盯着眼前的僧人——他的鞋襪破舊,沾染了不少泥土,僧袍也是皺巴巴的,下襬溼了小塊,陰影下的面容說不盡的滄桑與悲悽。
雖然說數年不見,但父子血緣豈能作假,康熙看着面前背脊微彎、宛若農夫的僧人,頓時喉嚨一堵、心緒翻滾,年少時的場景一幕幕的劃過眼前。疾步上前,卻在離僧人三步遠處停下,恭施一禮,動情喊道:“皇阿瑪!”
沒錯,眼前這位困窘的、孤苦的僧人,正是昔日爲情落髮的順治皇帝,康熙皇帝的親生父親。不過,現在應該稱呼他爲行癡師傅了。
行癡抬起頭,打量着這位陌生的少年。但見少年龍庭飽滿、雙目有神、一表人才、氣定神閒,穿着絳紫色長袍,外罩暗紅色比甲,瓜皮帽上一顆紅寶石熠熠生輝,便暗自猜測京城哪個達官貴人家,能教養出如此出色的公子來?
及至聽到那聲深埋記憶的稱呼,才猛然醒過神來,細細的瞧少年的面容,不難從其眉目間發現那個天真而純稚的孩童影子。行癡大喫一驚,垂下頭宣了聲佛號,“施主萬福,貧僧行癡。”並非你的皇阿瑪。看見天子眼中的孺慕之情,最後一句話,卻無論如何也說不出來。
康熙俯身欲行大禮,行癡忙上前扶住,頸子上的檀木佛珠晃動,刺得康熙眼睛生疼。行癡又宣了聲佛號,“施主折殺貧僧了,貧僧不是佛祖,不敢受您的大禮。”
這麼多年來,康熙對父親的思念從未停歇,尤記得當初順治離宮前,留言讓他做個明君,他一直以此爲目標奮鬥,事事嚴格要求自己,生怕辜負了順治的希望。每每夜深人靜,或者遇到難題之時,他都會拿出順治送給他的九龍佩撫弄。
蘇麻姐妹離得遠遠的,留給父子倆一個清靜的地方。魏東亭牽着馬匹到小溪下遊,讓馬兒去喝水,然後挽了袖子抓魚兒,自得其樂。
野菊花沿着山腳叢生,朵朵金黃可愛,在風中招搖。蘇錦發現此等好去處,哪能按捺住,興奮的拉着蘇麻過去採花。山野風光是來到清朝後不曾見過的,蘇錦顯得格外歡欣,下手飛快,專挑那種含苞的或剛盛開的花,手一轉一扭,不一會兒,懷裏便捧了一大把。回頭看蘇麻,不知從哪裏拿了個竹籃子,一朵一朵的掐盛開的花兒。
蘇錦笑得眉眼彎彎,比那綻放的菊花還燦爛,“姐姐,你摘那麼多花兒做什麼?”
蘇麻頭也不抬,專注於手下的動作,“做個菊花枕頭,我瞧皇上最近心火上升,眼睛裏都熬出了血絲。”
蘇錦眨眨眼,笑道:“姐姐一定是個賢妻良母。”
蘇麻的動作頓了頓,聲音低沉下來,“我不過是個奴才,命運捏在主子的手裏,以後的事情哪裏是我能做主的呢?”
“姐姐?”蘇麻的語氣蕭索,蘇錦笑容一僵,抬頭瞧蘇麻的背影,明明是個年輕姑娘,背影卻說不出的落寞,“此話怎講?皇上已經答應了,太皇太後也鬆了口……”蘇麻沉默着,一動不動,仍不開口。
蘇錦仔細想了想。伍次友乃窮酸書生一個,又不肯爲官報效朝廷,太皇太後怕是捨不得蘇麻嫁他,過飢一頓、飽一頓的日子。俗話說,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京城並非伍次友的家鄉,且他一直有遊遍天下的想法,蘇麻若是嫁他,不是也要隨之離開麼?
想到這裏,蘇錦頓時黯然,姐妹倆相依爲命多年,感情比親姐妹還親,分別之後,一個囿於宮廷,一個幽居田園,相距萬里,再見之日遙遙無期。可是,她能有什麼辦法呢?太皇太後絕不可能放她們二人出宮的。蘇麻黯淡的臉龐和空洞的眼神,像根刺紮在她的心裏,她即便傷離別,也不能阻擋她的追尋幸福生活的腳步。
蘇錦思緒轉得飛快,想出了一個笨辦法,“姐姐,伍先生對皇上有教導之恩、出謀劃策之義,只要伍先生開了口,以皇上的性情,必是會答應的。天子金口玉言,且木已成舟,太皇太後知道了,也不能阻止你們。不過,咱們還得先在皇上那兒備個案……”越想越覺得可行,蘇錦思考着細節,卻話鋒一轉,不得不提出一個但書,“若伍先生不肯承認心意,開口要人……”若伍次友連爭取喜愛女子的勇氣都無,他就不值得蘇麻的追隨了。
蘇麻是個有血性的女子,斷不會哭啼乞求別人的憐憫,她平靜淡然的說道:“那我就絞了頭髮做姑子,一輩子侍奉太皇太後和皇上。”她對伍次友的感情,還沒到讓她昏頭的地步。
蘇錦皺皺眉頭,蘇麻何苦走極端?正開口欲勸,便聽那邊康熙高聲召喚,只得壓下到嘴邊的話,拉着蘇麻過去。
將花籃子拴在馬鞍上,蘇錦走過去,福了福身,笑問:“少爺有什麼事兒?”
康熙瞟了瞟花籃子,笑着搖頭,“你們二人倒是找了個好樂趣,東亭呢?”
“奴纔在這裏。”魏東亭沿着小溪跑來,將溪水踏得四處亂濺,獻寶似的捧起一個魚簍,笑道:“皇上,你看,這是正宗的山溪魚,咱們待會烤着喫吧?”
“怪不得墨爾說你嘴饞,”康熙失笑,“抓了多少魚?”
現在的魏東亭哪裏有御前侍衛的模樣,分明是個豐收的漁夫莽漢。他大手一掏,抓出一條三指寬的鯽魚,“這麼大的,有十條呢,夠咱們填飽肚子的了。”
見魏東亭一門心思想着喫,也不管旁邊有個出家人,忒沒眼色。康熙清咳兩聲,“東亭啊,還是將魚放生吧,行癡師傅是不喫葷的。”
“我佛慈悲。”行癡宣了佛號,“幾位施主並非僧侶,不必守此條戒律。佛門講究因果,魏施主抓到了魚,無論生死,都是它們的命運。”
魏東亭赧然的摸摸腦袋,頂着天子瞪視的目光,怯怯的笑了笑,“既然它們遇到了大師,便是它們修來的福氣,我這就將它們放了。”說完,傾斜了魚簍,任由魚兒遊走。
“施主是個善心人,必有福報。”行癡道。蘇麻和蘇錦抿嘴直笑。
康熙打破寂靜,“東亭去收拾收拾衣衫,將魚簍子還了,蘇麻,墨爾,咱們先和行癡師傅一起去看看稻子。”
“這邊請。”行癡挑起扁擔和籃子,帶着幾人走向農田。
此時地裏一片青翠,沉沉的稻穗壓彎了腰,田間偶爾有蛙聲傳來。
邁步在田坎上,鞋子踏上肥沃的泥土,康熙好奇的問道:“大師自己在種地嗎?”誰能把天下之主與勤勞農夫聯繫起來?
看着自己的成果,行癡師傅總算有了笑意,“與其說是種地,不如所是貧僧自己種自己,貧僧便是地裏的一株苗,一棵草哇。”
看着一望無際的翠色,聽着天子與行癡的對話,蘇錦心中好笑:順治爺的喜好真是與衆不同。他改良了稻種,成功在北方種出水稻,不就是清代的水稻之父麼?
行癡俯身拔去一棵雜草,扶正一棵水稻,“貧僧只盼着天下太平,人人有粥可喝,貧僧力量微薄,盡力而爲呀。”
康熙聽聞他的願望,感到十分愧疚、羞慚,“大師,您可有什麼話要交待我嗎?”
行癡宣了聲佛號,高深的說道:“皇上貴爲天子,須知天意不在上天,而在民心。”
“謝大師教誨。”康熙表情動容,深深一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