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法國醫生願意出庭作證證明童雪村確實有夢遊症。也就是說,童雪村很可能是在自己完全不知情的情況下半夜裏跑出去殺人,然後又回來繼續睡覺,第二天起來就什麼事都不知道了。當時,辯護律師以及法國醫生都認爲人在夢遊的狀態中所做的一切事情都是無意識的,童雪村並不能爲他在夢遊狀態下所犯的罪負責。
法國醫生還在法庭上做了大段的陳述,他認爲童雪村的夢遊確是事實,但這只是表象,更深層次的原因,是他在心理上存在着雙重人格。在日常生活的那個人格裏,童雪村是一個溫文爾雅的作家,他才華橫溢,富有愛心,心地善良,經常救助窮人和孩子,完全是世人的楷模。而每當黑夜,童雪村的另一個人格就會復活,他變成一個嗜血的魔鬼,完全被暴力所控制。這兩個人格完全背道而馳,可以說一個是善的極致,另一個則是惡的極致,這兩個人格同時處於同一個人的身上,簡直是天使與魔鬼的結合體。這兩個人格在童雪村的體內互相地鬥爭,使得童雪村異常痛苦,然而,正是這種善與惡自我交鋒的痛苦體驗使他寫出了《貓眼》這部小說。
法國醫生在最後還強調了這種精神上的疾病可能會具有遺傳性,他甚至還舉出了在歐洲發現的幾個類似的案例來說明。而根據對童氏家族的調查,發現了童雪村的父親和祖父都是因爲精神錯亂而自殺的。
辯護律師做了總結性發言,他認爲童雪村並不是一個罪犯,而是一個病人。雖然他的雙手殺死了數十條人命,但是,那是另一個靈魂所幹的,這個罪惡的靈魂寄居在童雪村的肉體內,犯下了滔天罪行,從這個角度而言,童雪村也是受害者。童雪村並不知道他幹了些什麼,所以他不構成故意殺人,也不應該在這裏受到審判,而是應當送到醫院嚴格地看守起來,限制他的行動自由,然後對其進行長期的治療。
當時,法庭對外嚴格地封鎖消息,這位辯護律師在法庭上所做的辯護記錄被封存在了檔案之中,始終都未能見得天日。
法官們對此進行了激烈爭論,他們雖然認可了法國醫生的證詞,也認爲華人律師的辯護確實符合人類的理性。但是,更重要的是來自租界當局和輿論的壓力,如此重大的連環兇殺案,案情又是如此駭人聽聞,震動了全上海。如果不將案犯送上絞架,其結局是不管法官們有多大的理由,他們都將丟失自己的職位,被租界當局開除,淹沒在輿論的唾罵之中。
法官們最後做出的判決是--童雪村犯有故意殺人罪,判處死刑。
三天以後,童雪村被送上了絞架。
又過了一個月,雅克·薩非辭去了法租界的公職,坐上了一艘從上海開回法國的客輪,但當這艘客輪抵達馬賽港以後,雅克·薩非卻失蹤了,他就像被蒸發了一樣,消失在大海上的空氣中。
童雪村被絞死三個月以後,他在鄉下的妻子和兒子來到了上海,他們孤兒寡母搬進了黑房子,從此過起了與世隔絕的生活,沒有人知道此後十幾年間黑房子裏又發生了些什麼。
"確實是一個噩夢。"
在看完全部中文卷宗以後,葉蕭緩緩地對自己說。他抬起頭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他想66年前雅克·薩非在完成童雪村案的調查報告大概也是這樣長出了一口氣的。這就是關於黑房子的噩夢?也許,這個噩夢已經延續了66年,直到今天,依然還沒有完--他必須要終結這個夢。
忽然,葉蕭的手機響了。
"喂,是葉蕭嗎?"又是同事的聲音,葉蕭在心裏暗暗禱告千萬不要再發生可怕的事情了。
"是我,我在檔案館裏。"
"別擔心,不是壞消息。現在我在局裏,他們在加夜班,對從羅姿家的門沿上發現的指紋做比對,結果已經出來了。葉蕭你很走運,真給你撞大運撞上了,你猜得沒錯,就是他。"同事在電話裏顯得很興奮。
"很好,我現在就去。"他平靜地回答。
葉蕭幾乎小跑着走出了檔案館,鑽進他的車裏,轉動了車鑰匙。午夜裏的馬路上照樣車流如潮,人們不知疲倦地在這個城市裏的每一分鐘生活着。(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