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可改變的命運？——三人齊齊默然不語。
關嘯天臉色有些黯然，道：“你們大可回憶一下，霍家與嶽家名揚天下皆是被稱作鄉紳名士，富商大族，哪裏有修道術士的說法？官家不得不依仗我們，卻又不得不禁錮我們，既要服從於他們，又不能讓術士露頭。所謂子不語怪力亂神，術士鬼神之事，自古便忌諱至極，宣揚之下，不利江山，縱容山野，又恐是心腹大患——因而我們只能若即若離，遊走這朝野邊際，既不能遠離而去，又不能深入其中，這就是術士的命運。”
隨風自忖道：修習道術，究竟是爲了什麼？若是安天下，救黎民。聽着倒豪氣，然而對我來說實在是假話——若是說單單爲了混口飯喫，又太沒脾了——若要我說，不過喜歡二字罷了。
言談及此，不覺得屋中更加沉悶。江湖之上，皆是堂堂人物，可到了朝堂之上，縱然是一個七品小吏，說不定都得小心翼翼看人臉色行事。與江山比起來，這一衆江湖術士，無非是一堆有用又扎手的器物，來之能用，不用便扔。
霍錦堂向來心高氣傲，如今聽來，縱使自己功法卓絕，天下第一，也無非是浪蕩江湖一散人，不覺得便有些泄氣。
關嘯天看着霍錦堂面色沉沉，忽道：“錦堂，其實也不必哀傷於此，天行大道，物有倫常，我術士存於天地之間，自有其功德效用，存天理，護大道，順天而行，自能釋然，何必強求那史冊之上一空名？古人道，君子必慎獨——便是終身不能揚名天下，依然要行大道，此爲君子之行。世人只知我等武功法術，殊不知，道術道術，道不行，單單是術，遲早得害人害己——就如同這煉鬼一門！”
霍錦堂、嶽清影聽這一席話皆昂然而立，隨風在旁道：“關大總管，那現在我們該怎麼辦？”
關嘯天道：“如今不可輕舉妄動，打草驚蛇。我聽隨風說那煉鬼的少年，不過十八九歲，必然是煉鬼門的後起之秀。因而如今煉鬼門之實力，實在是難以預測——如今須得派出諸多人手，多方查探這些人的下落。而且，煉鬼術士能重出江湖，背後必然有絕大之陰謀，查探清楚他們身後之事，方纔是救世大計。”
隨風當下沉默，轉頭不語。
一步一蕩，隨風朝自己屋中而去，忽然站定，遠遠卻見林枝兒在自己門前，佇立等待。
“隨風哥，”林枝兒疾步迎來，笑臉生風，隨風一呆，只覺得心頭一震，像被什麼撞擊了一般。“哥，你回來了？怎麼樣，和你說什麼了？”
隨風知道這只是姑孃的口頭問候，說了什麼她既不想知道，也不會知道，當下問道：“你有什麼事兒嗎？”
林枝兒撞了個軟釘子，但原本也沒想知道那些無所謂的事兒，道：“隨風哥，舊城那邊打馬球，要不要去看？”
隨風道：“馬球？——算了，這兩日實在不舒服，只想着睡覺。”
林枝兒道：“今天天氣絕好，外邊景色肯定不錯，到處走走，有助於你恢復身體啊！”
隨風懶懶道：“改日吧——”
林枝兒隨即色變，嗔道：“改日哪兒有馬球？改日我又哪有功夫？”
隨風一聽，冷笑幾聲，扭身推門而入，不再說話。林枝兒當下眼中湧出一股淚光，跟着隨風闖了進去，厲聲道：“隨風哥！你如今當真很討厭我？！”
隨風心中顫抖，抿了抿嘴，搖搖頭。
林枝兒又道：“我們從小長大，那麼多年，我都把你當做親生哥哥一般看待，小時候多好，如今三年不見，怎麼會這樣？連話都不願和我說——”
隨風苦笑道：“妹子，我累了，想睡會兒——”翻身倒在牀上。
林枝兒淚水瞬間奪眶而出，粗粗幾口喘氣，回身踏步而去。留作隨風一人，滿臉木然，以往之事浮起心頭，直覺得一股酸意，自鼻腔之中蔓延，上通天靈，下去五臟——“親生哥哥一般”，只能是哥哥而已，也是，人家是摘星閣少主，我只是一個沒出息的遊方小道，如今連道士都沒的當，不過是個混飯喫的浪蕩術士，當哥哥已然是上天賜福了，安敢奢望其他？——可憑什麼？我非得憋着這股勁兒陪着笑臉去當哥哥——可笑之極。
隨風輕輕擦了擦眼睛。
忽然身後一陣輕輕的腳步，隨風心頭不由得一片欣喜，嘴上卻懶懶道：“行了你，馬球今天我絕記不會去看，那玩意兒都是富貴人家的玩意兒，我土包子一個，看不懂。”
“隨風兄弟，”一聲回答，差點兒沒把隨風從牀上嚇得蹦起來，卻是霍錦堂，“馬球不喜歡的話，不去便是。”
隨風有些尷尬，道：“有事兒？”
霍錦堂點點頭，道：“方纔我與大總管商量了一番，這煉鬼師盡在此地出沒，必然事有蹊蹺，大總管說，當年我摘星閣在此設立分舵，正是因爲此地山川河流之脈象特異，號稱陰蛇鬼脈。如今果然生出事端，現今當務之急，便是要探到那些煉鬼師的位置。此事——”
隨風聽得幾乎要哭出聲，左躲右躲真是躲不過，這幫孫子，人多勢大，卻讓我一個外人去冒險，真是好意思。當下道：“此事事關重大，必然要找一個功力精絕，英明神武之人去承當——”
霍錦堂接口道：“隨風兄弟，你行走江湖，勇猛機智，這都是衆所周知的，況且只有你與煉鬼師交過手，所以商量再三，還是由你來領銜，最合適。”
隨風嘿嘿一聲，道：“少主，我不想去——”
霍錦堂道：“隨風兄弟，如今情勢已然極壞，我等都是逼不得已——只是希望爲了天下黎民，隨風兄弟且不要推辭。”
隨風道：“我非要推辭呢？”
霍錦堂沒想到隨風竟然說出這話，有些錯愕，道：“隨風兄弟，我不想逼你，不過希望你也不要逼我。”此話一出，臉上已然是一片寒意。
隨風搖搖頭，道：“罷了罷了，身在屋檐下，怎能不低頭？不過，我這麼去，一旦再碰上煉鬼術士，那真是死無葬身之地！”
霍錦堂道：“隨風兄弟，這你多慮了，既然希望你能幫忙，我摘星閣必然要極力保證你的安全，這分舵之中的人手，除了我和大總管，閣下可以任意挑選。”
隨風眼睛一放光，道：“真的？任意挑選——”
霍錦堂重重點頭：“沒錯。”
隨風道：“我誰也不想挑，只挑一人，此人要去，我就去，此人要是不行，你便是逼着我上吊，也比死在煉鬼師手中好上萬倍。”
霍錦堂奇道：“誰？”（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