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盡凋後,盞盞秋菊出落,獨舞西風,照盡一江紅。
當年如不是那道命他回京的聖旨,或許這一切都會不同。
在朝中與六器平起平坐的他,在得知妻子出雲懷有身孕時,他本是想攜着出雲一塊回京的,但就在人子與神子徹底決裂,並在各地掀起戰火後,遠在京中的陛下頒了道聖旨,命百勝將軍速返京城,與六器將軍一塊商議如何將神子逐出中土的大事。
聖旨到了的那時,出雲已快臨盆了,雖然所有人都反對他在這時回京,可沒有人說出口,包括出雲在內,每個人都知道在私情與家國之間他該如何選擇,就是因爲明白,所以他們不能要求他留在城中保衛家鄉,因倚賴他甚重的陛下一日不將神子逐出中土,世上所有的人子就一日不能脫離奴制獲得自由。
充滿離意的秋風,將一園的秋菊染成酡紅的醉臉,出雲親手所植的牡丹早已凋萎,枯黃的葉片瑟瑟在風中顫搖。
離家的那一日,他對向來總是沉默的出雲說,等他打敗了女媧他就會回來,直至攀上馬背遠赴戰場,站在門外的出雲還是一句話都沒有說,但他卻始終都忘不了離別時她的眼眸。
地藏女媧有着一雙和出雲很相似的眼眸。
頭一回在泛黃的沙漠裏見着親率神婢迎戰的女媧,他有些怔然,或許是因爲看似滿懷心事的女媧,眼中也藏着一份總說不出口的孤寂,這讓他竟有種錯覺,錯覺女媧根本就不願與人子交手,更遑論是掀戰,只是在他已率着大軍深入西域,直襲向羅布陀時,女媧沒有選擇的餘地,只能爲了地藏的神子,親執雙斧迎戰他。
即使在經過這麼多年後,那日一戰,至今還鮮明的烙印在他的腦海裏。
至今他仍清晰的記得,當他與女媧戰了一日一夜後,身爲神人的女媧逐漸力竭,而他想打敗女媧也不再是個奢想時,逮着機會的他,一刀刺進女媧的身體裏,就着夕陽的光影,在那剎那,他看見了女媧臉上如釋重負的笑,他愣了愣,尚未明白這是什麼意思時,一股燙熱似火的感覺,藉着他手中之刀,一路從女媧的身體裏蔓燒至他的身上,那如遭火焚的燙意令他幾乎握不住手中的刀,當女媧倒下,他將刀自她身上抽出並換手後,他注意到他的掌生裏,出現了個與女媧掌心中相同圖案的印子。
腳邊突遭一陣拉扯,廉貞飛快地轉過身,正準備一刀劈下,那個原本他以爲早就戰死的神婢之一,此時竟口中涎着鮮血,伏在他的腳邊緊緊捉住他不放。
你殺了衆神對人間的仁慈斷續而森冷的話語,緩緩自聖詠的口中逸出。
極度刻骨森涼的寒意直襲向廉貞,他毛骨悚然地直想扯回自己的腳,只因這女人口中所發出的聲音,並不是女聲,而是衆人的聲音,且她的眼神凌厲得像兩柄銳劍,似恨不得能刺穿他。
她抬起一手指向他,衆神詛咒你與你的妻子
我的妻子?他心頭一緊,忙蹲下身提起她的衣領,牠們詛咒了什麼?
聖詠沒有回答,她只是一徑地笑着,而後頸子朝旁一軟,將他所不知也未解開的疑惑一併帶走。
雖然他並不怎麼願相信那女人所說的話,也不知他與出雲究竟被詛咒了什麼,可事關出雲的安危,讓忐忑不安的他直想拋下手邊未完的戰事先行返家,但礙於身分,他實在是不能就這樣拋下與他性命相依,多年來總是相信着他的下屬與袍澤們,於是他只能懸着心,繼續追擊逃竄至沙漠中的地藏神子,一路追至迷陀域外後,他纔將手邊的工作交給六器將軍們,十萬火急地趕回就在地藏邊陲的故鄉。
但他沒想到,他還是晚了一步。
就在他快趕回故裏前,逃出城外的家僕等到了他,聽了家僕所帶來的噩耗後,他帶着不願置信的神情進入再不復原景的城中,入城後,他抬首望去,所見的,不再是如故的家鄉,往昔繁華的大城已在神子的進攻下被毀大半,用來防衛敵襲的城垛已傾大半,火光未熄的城中處處黑煙,心跳聲大得什麼都聽不清楚的他,飛奔過半座城回到了自宅,找逼了整座被毀的宅子、翻遍了所有殘磚片瓦,卻都沒有找着出雲的身影,直至他由宅邸四處一路找至城內時,他纔在城心中找着了出雲殘缺不全的屍首。
聽家僕說,城破之前,受全城百姓的所託,即將臨盆的將軍夫人率所有家丁抵抗神子,苦撐了幾日,卻遲遲等不到援兵出現,城破的那一夜,出雲在陣前產下一子後,命家中的老管家將小少爺抱出城,之後不久,出雲與所有家丁即遭攻進城內的神子們殺死。
他只是晚到了一日而已
跪在城心中的廉貞,抖顫着手,淚眼迷濛地將等不到他回來的出雲擁進懷中,他伸手輕撫着她冰冷的脣瓣,怎麼也換不回那遲來的一日,他只留住了家破人亡,和滿腔沒來得及說出口的遺憾。
猶燃燒的黑煙漫天蓋地遮蔽了整座破滅的城鎮,黑漆漆的,就算是日正當中亦見不着一絲光明,在那一日,他被困在由生死所築成的黑牢裏,不知該如何接受眼前已破碎如燼的一切,亦不知該如何定出這個負疚的罪責裏。
但,無論再如何悲傷,日子還是淡淡地過去。
過了很久後,當廉貞終於能自家破人亡的傷心中站起,他先是回絕了皇帝命他返朝的聖旨,之後,他花了很長的時間去尋找那個出雲在戰中所爲他產下的兒子,幾年過去,費盡了心血的他,並沒有找到出雲留給他的骨血,他卻漸漸察覺到他的身子似乎起了異狀。
掌心中的印子,不知是在何時變得愈來愈明顯,那宛如紋繪上去的火焰,就像真實的火焰般在他的掌心中燃燒着,他變得開始多夢,並在夢中看見一些別的東西,一些不屬於他的故事,還有女媧對地藏神子所有的愛。
十幾年過去,他發現身邊的人們開始逐漸老去,他卻依然年輕如故,無一絲一毫的變化,總算明白了衆神究竟對他下了什麼詛咒。
不老不死,他將永遠如此地活下去,但他的妻子呢?他始終不知衆神是對出雲下了什麼詛咒。
隨着歲月一日日的過去,漸漸的,生命遙長到看不見盡頭的他,一年比一年麻木,也愈來愈心灰。
出入沙場多年,再強再悍的敵人他都見過,但他從未想過要與時間爲敵,亦不知時間這對手,竟是吞噬一個人心志最佳的蝕夢貘,這百年來,他的身邊留不住半個人,時候一到,他就得快些離開已熟識的環境,像個逃難的流犯似的,流離到另一個不知他來歷身分的地方去,不知不覺間,他再也嗅不出風的味道、嘗不出泉水的甘甜,四季在他眼中只剩下回黃轉綠,每一張曾經出現在他眼前的面孔,總在他不留意時逐漸老去,就算物換星移、滄海桑田,歲月如湍流一逝再不回首,他卻還是站在人間的原點,不變不老,也永無法跨出衆神爲他所築的牢欄。
他只能咬牙地把日子熬過去。
但,究竟這樣的日子,還要熬到何時纔會有個止歇的終點?
倘若命運真可以如兩界之戰般,可以清楚地分個勝負,那麼在衆神與他之間,他不知衆神是否贏了,但這百年來,他很清楚,他輸了。
輪迴再輪迴,相聚再別離,去年曾緩緩流淌的輕煙,已成了今年的滂沱大雨,在今是昨非的歲月裏,感情成了記憶裏斑駁的顏色,再如何想找回些許過去回憶的溫度,響應他的,卻總是一夜的秋雨寂寥。
他已經忘了他的眼淚是在哪一年流乾的。
一日之差所帶來的遺憾,在他身上,竟成了天下間最是寂寞,倘若這人間的種種僅只是浮夢,若是能夠醒來,那麼,那些心酸與眼淚,孤獨與等待,終將在天明時煙消雲散,只是他不知這衆神的詛咒將持續到何時,他亦不知,究竟要到何時,他們夫妻,才能擺脫這輪迴不醒的噩夢。
或許,就像封誥曾說過的,這一切只是場夢。
衆神的噩夢,還有他的。
妳的表情像是我會喫了妳。廉貞兩手環着胸,不怎麼同情地瞧着那個視他宛若洪水猛獸的女人。
自那個登門造訪的藥王走後,這兩日來,原本急着想將他掃地出門的天都,卻是一個勁地躲在宅子內不肯見他,在他終於忍不住親自去找這個想把自己餓死在宅子裏的女人時,她卻一反前態,擺着一副像是活見鬼的表情來招呼他不說,還躲在角落裏發抖給他看。
蹲在屋內一角的天都,有些害怕地嚥了咽口水。
你會嗎?她是不是流年不利呀?怎麼什麼不拖,偏偏就拖了這傢伙回家找麻煩?
廉貞莞爾地挑高一眉,妳再繼續怕下去,我可能就會這麼做了。看她這樣躲來躲去,其實也滿有趣的。
冷汗一顆顆往下掉的她,聽了後,連窩也不要了,忙不迭地大步奔出廳門避邪去。
爲什麼躲着我?輕輕鬆鬆就跟上她的廉貞,邊跑邊靠在她身邊問。
天都急着把他推遠一點,不是人又不是鬼的,你說我能不躲嗎?從百年前活到現在?姑娘她天不怕地不怕,不怕刺客,更不怕仇家,獨獨就怕這種類似死了後又從下面爬上來的東西。
他登時停下腳步,飛快地握住她的掌腕,阻止她成功逃離自家家門。
看樣子,妳已經找到答案了。若有所思地瞧了她一會後,他慢條斯理地將她政往自家廳門的方向拖。
放開我!天都情急地想甩開他,卻遭他牢牢扣住,因敵不過他的力道,只能眼睜睜任他將她給拖回宅內。
一拖她進門,廉貞立即將大廳廳門一關,霎時廳內籠罩在一片晦暗不明中,唯有絲絲西天的紅霞照入窗內,將雕功華美繁麗的窗欞,映成一地的血色骷髏手。
別別過來。在他愈靠愈近時,縮躲在角落的天都怕怕地抬起一指向他警上口。
我不會害妳的。飄浮在夕色下的低沉嗓音,襯着他那一頭銀髮,令天都全身上下的寒毛全都起立站好。
她轉身就跑,我就怕你會說這句!
動作遠比她快的廉貞,身形一閃就來到她的面前,在她還來不及反對時,他拉過她的兩手,一掌貼放在他臉龐上,另一掌則貼在他的胸坎上。
慢着。過了半晌,掌心下的體溫讓她不解地瞪大眼,你是活的?
我從未死過。廉貞在她伸出一雙小手,在他身上四處摸來摸去一探究竟時冷着一張臉再道。
天都隨即頓住手邊的動作,在他的注視下顫顫地深吸了口氣,然後不給面子地再度落跑。
這種說法更可怕!這傢伙是想嚇死人不償命啊?
備感無奈的廉貞一掌撈回她,一骨碌將她推靠在牆上後,伸出兩掌擋在她的身側,並欺近身於近懸在她的面前,阻止她再亂動分毫。
大家她看着他那張寫滿不悅的臉龐,邊結巴邊顫縮着肩頭,大家有話可以好好說
我是可以好好說,只要妳別再躲。他皺眉地瞪着她愈來愈慘白的臉色,夠了,我都不怕妳了,妳怕我什麼?天曉得他在神智不清時究竟被她偷襲過幾回?眼下這間宅子裏,就只有她會對他人的性命造成威脅而已,而她居然還好意思躲?
她很委屈地低叫:誰教你都過了一百年還活着?每個人生來都會有一兩個罩門嘛。
妳以爲我想?被說到心頭痛處的他,微瞇着兩眼,神態冷峻地沉着聲問。
好好好,你不想、你不想被他一嚇,膽子馬上再被嚇掉一半的她,忙不迭地拾起兩掌投降。
眼看她都被嚇得面無血色了,廉貞伸手抹了抹臉龐,力持鎮定後,勉強對她放柔了音調。
我之所以還活着,是因我被衆神詛咒了。
詛咒?所有心緒都被他拉走的天都,霎時完全忘了先前在怕些什麼,語帶錯愕地問。
他似不願回億地別過眼,兩界之戰中,我殺了女媧這衆神對人間最後的一絲憐憫,因此我遭衆神咒言,我將永遠無法死去,永世都得在這人間徘徊。
迴盪在空氣中的話音,帶了點孤寂的味道,天都凝視着他的側臉,很難想象他說所的是真的,但他那努力想要在她面前隱藏的心痛,卻在夕照下,沿着他的每一寸輪廓清楚地勾勒了出來,尤其是這頭見證着時光逝去的皓髮,像個證物般在霞輝下瑩瑩閃爍時,在她的胸口,忽地有種悶鈍的感覺。
永生不死,是什麼滋味?是令他痛苦到不得不自盡?還是空白麻木到只能像抹遊魂般在人間飄蕩?而眼睜睜的看着所識之人盡皆死去,那又是怎樣的一種心酸?時間與人這兩者之間,若能選擇的話,她寧願無情的是人而非時間,無情的若是他的話,在對這人間厭倦了時,他大可轉身就走,不必再苦苦糾纏,但若他說的是真的,對他來說,無情的則是時間,她不知該如何去想象,那種無止無境,生命永遠都被留在原地的景況。
側首看着她那雙盛滿錯綜複雜情緒的眼眸一會,他撤開兩掌,在夕色盡墨的廳裏點上燈。
當燈影下被拉長了的身影,緩緩映上天都的臉龐時,她無言地看着他隱隱透露着蕭索的背影,而後絲絲的疑惑溜進了她的腦海裏。
等等,照你這麼說來她一手撫着額,愈想愈覺得不對勁,你不是女媧?既然他都承認神是他殺的了,他怎還冒用女媧的名?而他掌中的印子又是怎麼回事?
是也不是。察覺門外有人的廉貞,在桌邊坐下後,刻意一手撐着下頷看着門扇。
才因他這句話呆愣着的天都,下一刻就在廳門被一腳踹開後,老大不痛快地攏着胸瞪向不速之客。
給我說清楚,你到底是不是?在收到藥王的通風報信後,急着來這尋神的段重樓,像陣旋風似地衝至廉貞的面前,一改往昔斯文人的作風,一掌重拍在桌面上,劈頭就問這個令他心急的重點。
這位是?神色絲毫未改的廉貞,只是將眼瞥向地主。
家兄段重樓。她沒好氣地拉着急性子的段重樓一塊坐下,並簡單地向他介紹,他一直在打聽女媧的下落。
段重樓心急如焚地攤着兩掌,老兄,你是女媧的話就快點承認,不是的話那就快點否認!
廉貞頓了頓,在他期待的目光下,不爲所動地將臉轉向一旁,擺明了壓根就不想理會他,喫了一記大剌剌閉門羹的段重樓拍桌纔想站起,就遭熟知他性子的天都給一掌按回原處。
你少不自量力。人家身手好到可能跟四域將軍有得拚,他是想在她家丟人現眼嗎?
妳想知道女媧這一世的事嗎?視段重樓爲無物的廉貞,只將重心放在她的身上。
天都將頭一轉,不想。她纔沒興趣。
段重樓猛拍着自己的胸坎,我想!要是再找不到的話,他絕對會被上頭那五個女人給煩到崩潰。
既然不想,那就用不着說了。廉貞點點頭,成全她心願地在這話題上就此打住。
段重樓隨即轉過身,兩掌緊緊握住天都的肩頭,那雙寫滿懇求的眸子裏,幾乎快因此而急出淚光。
她不甘不願地啓口,好吧,我想知道。
廉貞當下態度就來個大逆轉,配合地將她想知道的一切朝她緩緩道出。
當年在我殺死女媧的那一瞬間,女媧就已經轉世投胎了,但透過我的刀,我在當下繼承了女媧對神子所有的愛,以及部分的記憶。換言之,女媧寄生在我的身上。
低沉渾厚的嗓音緩緩沉澱在空氣中後,廳中有片刻的沉默。
過了好一會,天都猛然甩甩頭,努力在接受這個震驚的消息之餘,順手幫身旁的段重樓合攏他張大的嘴。
妳有什麼感覺?一徑瞧着她的廉貞,看不出此刻面無表情的她在想什麼。
很諷刺。這是哪門子的衆神?不讓人死就算了,還在他身上搞這套?明明他就是個奉命進攻地藏的人子,卻要他對地藏的神子們有愛?
是嗎?他自嘲地看着自己的掌心,寄生在我這殺她的人子身上,這也是神對我的懲罰。
魂遊天外天的段重樓,在神智終於回籠時,訥訥地抬起一掌。
那女媧究竟有沒有轉世?有答跟沒答一樣,他想知道的重點到底在哪?
有。在天都的點頭示意下,這回廉貞就很乾脆,只是女媧在轉世後,並不是你們所想象的那般。
已經一頭霧水的他,兩手緊捉着發,那到底是怎樣?
廉貞朝他抬起三指,除了我外,另一人在轉世後,繼承了女媧對地藏神子所有的恨與神力,以及另一半的記憶。而另一人,則是在轉世後繼承了女媧所有的武功。
段重樓錯愣着眼,差點坐不穩地自椅上掉下來。
女媧共有三人?難怪他老是找不到!
嗯。他懶懈應着。
這兩個轉世女媧在哪?爲免段重樓老是往她這跑,天都決定一勞永逸地解決自家哥哥的大困擾。
廉貞笑笑地看着她,地藏想迎回女媧?
當然!不待那個超沒意願的天都回答,段重樓立即搶白。
很遺憾,地藏不會再有女媧,而你,也永遠找不齊女媧。他起身理了理衣裳,說完話後即走向門邊。
爲什麼?整個人因他的話而緊張兮兮的段重樓,忙起身追在他身後。
廉貞一手撫着門扇,事不關己地聳聳肩。
別問我,去問那兩個任性的女媧。
陛下寵壞他了。
專程進宮來找浩瀚談談的詠春王臨淵,坐在御花園的亭子里長篇大論了一回,卻發現浩瀚只是一徑地下棋,而沒專心聽他抱怨時,忍不住對他大皺其眉。
破浪年紀還小嘛。浩瀚笑了笑,還是千篇一律的說詞。
還小?不小了,都過該有婚配的年紀了。臨淵不贊同地不斷搖首,總覺得破浪在他眼中似乎永遠都長不大。說到婚配這事,前陣子太後才又對臣抱怨過。
浩瀚對這事早就習以爲常,誰又去太後面前告破浪的狀了?
這陣子在京裏所有被破浪得罪過的大臣。打從夜色被定罪後,誰要是上了離火宮誰就倒黴,運氣好的,還能四肢健全地走出離火宮宮門,但運氣不好些的再加上近來破浪又上朝上得挺勤快,在朝上處處與六器針鋒相對不說,下了朝後還刻意到處找六器徒弟們的麻煩。
破浪之所以會得罪他們是爲了夜色。浩瀚還是幫襯着破浪,雖然那小子嘴上老說他與夜色不和,其實他還滿有同袍情誼的。
那他也不必弄得全朝雞飛狗跳吧?飽受衆臣請託的臨淵,想到那個麼弟我行我素的作風就一個頭兩個大。他也不想想,前陣子他才爲了個海道的風神與六器弄得有多難堪,而風神之事他到現在也還沒給太後一個交代。
浩瀚挑挑眉,破浪並未與神子通婚是事實。既然破浪都曾親自跑來找他撂過話,說明絕不會有悖祖宗的規矩了,他當然也只能睜隻眼閉隻眼。
但破浪留着風神也是事實。臨淵一掌重拍在桌面上,小弟在朝中人緣本就不善了,再加上他又不顧忌身分地留着海道的風神,百官們對這事都頗有微詞。
小弟知道分寸的,所以皇兄就寬寬心,不必爲他太煩惱。他不以爲意地低首再啜飲一口香茗。
臨淵一臉不滿,陛下就算是同母所生,他也不能這麼護短吧?眼看破浪都快把朝臣得罪光了,怎麼他還是不避嫌的站在破浪那一邊?
皇兄今日不是還要進宮去見母後?早些去吧,別讓母後等着。不想再聽他說教的浩瀚,說着說着就朝遠處候着的日月二相招手。
臣遵旨。本還想再多說幾句的他,在日月二相已靠過來準備親自送人時,他只好不甘不願地告退。
臨淵一走,比臨淵早來一步的西涼王麗澤,立即自花叢裏冒出頭來,大剌剌地走至亭中一手搶過浩瀚手中的茶碗。
虧得你有耐心聽他囉唆。坐在桌上一口氣灌光了茶水後,麗澤消受不起地看着他。
誰教你一聽到他來了你就急着躲?浩瀚沒好氣地瞪他一眼,再把沒大沒小的他給趕下桌。
不躲等着聽他念嗎?還是等着看他在你面前扮苦口婆心的忠臣?他搖搖頭,走一至旁把先前與浩瀚下了一半的棋盤搬回桌上,再一手把臨淵與浩瀚所下的那一局給推遠一點。開口閉口都是陛下、陛下,再不然就是臣遵旨、臣告退,他說的不累,我聽了都覺得虛僞。
皇兄只是很重視君臣之禮。全中土也只有他這個西涼王半點君臣的分際都不懂,完全沒把他這皇帝給當一回事。
麗澤不以爲然地橫他一眼,都是自家兄弟,講禮數?
這話你可別在皇兄的面前說浩瀚以指擰着眉心,與破浪的我行我素相比,皇兄更擔心的是你。這宮裏令人頭痛的人物可不只破浪一個。
他聳聳兩肩,我可沒四處搗蛋。雖然比上不足,但比起惡名昭彰的破浪,他這西涼王算是安分了。
前陣子皇兄還問朕究竟要放任你到何時。不爲官,也不做任何事,就只是專心當他的逍遙西涼王,搞得以兄長自居的臨淵每來這一次就抱怨一回。
做人幹嘛那麼認真呢?他哼了哼,在浩瀚神不知鬼不覺地提掉棋盤中的數子時,他才趕緊回神反攻。
你老是這麼說。不想學臨淵一樣也數落他一回的浩瀚,對他沒個正經的個性也只能撫額嘆息。
連番在棋盤裏進攻好幾回,這才穩定下局勢後,麗澤突地停下手邊的動作,一臉神祕地伸長了手拉拉他的衣袖。
近來我聽到一個消息。
真難得。他莞爾地繞高兩眉,你會有在乎的事?他不是向來什麼事都不管不理會嗎?
因爲我知道這事你也會在乎。麗澤興致很好地湊至他身旁以肘撞撞他,哪,我聽說有人在找海皇的玉座。
海道的神子?浩瀚邊問邊把他給推回對面去。
麗澤朝他搖搖食指,不,是中土的人子,而且聽說這人上頭的主子來頭還不小。
是嗎?他淡淡地應着,臉上絲毫不見半點緊張的神色。
麗澤皺着眉,你不怕海皇真被人自海裏找出來?海裏頭的那尊神可是正脾的神,既沒轉生也沒投過胎,他真不擔心世上無人可與海皇匹敵?
不怕。浩瀚胸有成竹地一笑,朕倒是較在乎找海皇的那個人,對海皇究竟有何目的。
他隨口猜測,或許那個人想要藉海皇復興海道。海道的神子不都是這樣希望的?
只是這樣的話,那還不算棘手。
正舉子欲下的麗澤,聽了他的話後,忍不住抬首看着他那張似乎知道很多內幕的臉龐,半晌,不想打聽太多的他,又低下頭繼續在棋盤裏攻城略地。
麗澤。在他愈下愈認真時,浩瀚凝視着他的臉龐輕喚。
嗯?
這世上有沒有能讓你認真過活的人?他過日子的方式,上至母後下至全朝大臣沒一個人看得過去,就不知當他收拾起玩笑的模樣,正經八百地過起日子時,又會是何種情況。
他不正經地應着,有啊,你就一個。
你最想殺的人呢?
當然也是你呀。麗澤同樣毫不考慮地就點名他。
浩瀚微笑地問:朕該多謝你的抬愛嗎?
不用同我客氣。見他無意再下,麗澤朝他眨眨眼,起身伸了個懶腰,一手指向一旁面色不善的兩人,你的日月宰相在瞪人了,加上今日又被臨淵壞了興致,改日再來找你下棋。要是再多說些,恐怕這兩個忠心耿耿的宰相就會找人來暗殺他了。
忙着安撫日月二相的浩瀚也沒留人,只是在他走了後先開口替麗澤澄清。
別太介意,麗澤的性子本就如此。
月渡者防備地問:陛下不覺得西涼王危險了點?再怎麼君臣不分,他們都還可以容忍,但說出這等大不諱的話,他們可無法像他一樣坐視。
浩瀚雲淡風清地一哂,放心,目前最危險的人不是他。
陛下?日行者錯愕地看着心裏早就有譜的他。
沒回答他的瀚浩直接轉首看向月渡者,月相,再過陣子,朕要處理件私事,朕不想把破浪捲進來,妳想個法子讓破浪儘量忙着。
月渡者想了想,而後躍躍欲試地扳着兩掌。
任何手段都可以?太好了,她老早就想叫破浪把被他踹壞的艮澤宮宮門賠來給她了。
浩瀚也很大方,分寸由妳拿捏,只要別讓他來礙事就行。與其讓破浪那個護主至上的小子來壞他的好事,他情願讓陰險的月渡者把破浪耍得團團轉。
遵、旨。月渡者眉開眼笑地應着,臉上的詭笑卻把身旁的日行者給急出一身冷汗來,他急急將她扯至一旁,小聲的在她耳邊叮嚀。
喂,妳千萬別做得太過火好不容易他倆才哄得破浪安分了一陣子,她又想攪亂一池春水?
我辦事,你放心。她笑意盈盈地拍着他的肩,朝浩瀚行完禮告辭後,興致勃勃地提着裙襬準備出宮去與破浪打招呼。
在她走遠後,浩瀚朝日行者彈彈指。
日相,孔雀近來如何?眼看夜色被逐出中土已有段時日了,可許久都沒見孔雀進宮來請安,離火宮的總管也說他都待在府裏沒來宮中。
日行者大大嘆了口氣,雖是沒那麼消沉了,但我總覺得他只是在勉強。奉聖命去孔雀府中探視過幾回後,雖然孔雀沒再喝悶酒,話也一回比一回多了些,可和以往相比,還是相差甚遠。
回想起那日孔雀在回京覆旨時臉上落寞的神情,總覺得有些不安的浩瀚,隻手撫着下頷沉思了一會後,他再朝日相吩咐。
請樂天進宮。
樂天?日行者頓了頓,有些不解地皺着眉,陛下不先知會孔雀一聲?要召樂天,卻跳過主子不打聲招呼?他怎麼一反常態?
不必。他不想解釋,朕要私下見她。
臣遵旨。
在衆人走後,奼紫嫣紅的御花園再次恢復了靜謐,站在亭邊的浩瀚,兩眼漫無目的地徘徊在園中的無限春光裏,過了許久,他轉身面對桌上兩盤皆未下完的棋局。
看着石桌上兩個兄弟一前一後所留下的棋局,方纔在對弈時一直手下留情的他,深思了一會後,緩緩在兩個棋盤裏各佈下致勝的一子。
天都一手掩着臉,你一定要這樣跟着我嗎?
因隨身所用的傷藥告罄,這日一早提着藥籃到自家後山採藥的天都,在身後那個如影隨行的男人又跟上來時,她大大地嘆了口氣,有種就快崩潰的感覺。
段重樓天天登門來這纏着他,他老兄則擺了一副跩態理都不理,任憑段重樓死求活求要他說出另兩個女媧是誰他也不說,她本還以爲,他的性子不慍不火,因此段重樓踢到的鐵板應該不會太硬,可她沒想到廉貞那性子只有在她面前纔會這樣,他在段重樓的面前可是惜言如惜金,還目中無人到眼裏除了她外,其他的人都不是人、也不存在;才以爲他是因活得太久,倦於與人交際往來,也不想與他人接觸,偏偏他又緊纏着她不放,搞得她家哥哥淚眼汪汪,只差沒跪下來拜託她。
廉貞不情願地撇撇嘴,我也不想,只可惜我不得不,我得對妳的安危負全責。
我的安危?她想不通地皺着眉,我雖不像你一樣死不了,但我自認我也沒那麼容易就去投胎。做這行多久,她就被仇家追殺了多久,這麼多年來她還不是照樣活得好好的?
妳不懂。
你不說我也很難懂。她敷衍地對他扯出一抹乾笑,在提起藥籃欲走時,她抬起一掌阻止他再跟上來,停,站在這不許動,不準再跟着我。
站在原地末動的廉貞,凝視着她逐漸遠離的背影,穿過樹叢投射在林間的晨光,在她行走時,忽明忽暗地映在她身上,他怔看着那抹仍好好停留在人間的身影,一時之間,所有他以爲早已忘記的過去,再次排山倒海地回到他的面前,就像是昨日的記隱,既清晰又鮮明。
他還記得,她曾在日光美好的午後,坐在有着池子的小亭裏,在一池蓮荷的香氣間,耐心地爲他縫製衣裳,瀲澄閃爍的池光裏。她的倒影
我沒跟着妳。當遠處的她停下腳步時,廉貞趕在她又抱怨前出聲。
眼睛。天都回頭遠遠瞪着那雙始終鎮定她不放的眼眸,拜託你不要再用眼睛跟蹤我行不行?天天在家裏與他四目相對還有無言以對還不夠,她就連出個門他也要來個緊迫盯人,活像深怕她一離開他的視線就再找不到她似的,害得她渾身上下沒一處暢快。
回憶裏溫柔的倒影,隨即被眼前的冷臉取代,有些不能適應且頗感失望的廉貞,沒好氣地哼了哼。
我說過,我是不得不。若不是這個簍子是他捅出來,而她只是遭他所遷連的無辜者,他才懶得日日盯着她並忍受她的冷眼。
你再跟着我,我就會成全阿爾泰的心願了。天都兩手叉着腰,希望能藉此讓他敲一下退堂鼓。
他嘲弄地撇着嘴角,就憑妳?算了吧。
的確,光憑她一人,壓根就沒法對付這個不死男垂下雙肩的天都一手撫着額,低低呻吟了一聲後,挫折地將手中的藥籃扔向他。
算你行要命,這男人還真打算來個八風吹不動,賴着不走?
再次跟至她身旁的廉貞,捧着她盛滿藥草的藥籃,安靜地隨她在林間走着。天都凝睇着他那張青春如舊的臉龐,在一束束日光落至他的臉上襯亮了他的輪廓時,她不禁攏緊了兩眉。
自他出現後,她就經常陷入神降的狀態,不是成日陷入和幻象接連不斷的困擾中,就是在夢裏遭女媧給騷擾了一整夜,每每當她在天亮時好不容易擺脫那糾纏了一夜的夢境,若是她不小心在白日裏發起呆,她就又會被那一幕幕來得莫名其妙的幻象給拖去,並得花上好半天才能回魂,最要命的是,不只是在夢外她擺脫不了他,在她的夢裏,除了女媧外,似乎也有這個廉貞的存在。
隨着她的夢愈作愈多,她便有種她無法理解的心態,不知怎地,她開始無法剋制地想要離開地藏到中土去,有時,她甚至以爲她根本就是個人子,因面對神子、面對地藏還有女媧,她竟有種難以抵抗的恨意,她不知身爲地藏神子的她,這恨意究竟是從何而來
想來想去,腦海裏卻還是片點無解,天都搔搔發,頗爲沮喪地停下腳步蹲在地上,專心地撫着下頷沉思起來。
妳怎了?廉貞皺緊了兩眉,大大不滿地瞧着她半點大家閨秀模樣也沒有的蹲姿。
她瞄瞄他,當下決定能解決一樁是一樁。
我一直很想問,你爲何要尋死?在她搞清楚她的前,她還是先弄清楚這個不速之客的好了。
我也不知道。廉貞頓了頓,向來高姿態的他,在這話題面前,表情明顯地變得很不自在。
爲何你就只在那七日內想死?攜着打破砂鍋問到底的精神,她湊至他面前問得很認真,那七日對你來說,有什麼特別的意義嗎?
廉貞沉默了一會,在她想要一個答案的執着目光下,微別過臉龐,語調低啞地說着。
那是我妻子的生辰。
聽了他的話,天都這才憶起他曾說過她長得很像他死去的妻子,她都忘了,以他這年紀,在百年前,他應當也會有家人和妻小
他不願承認地別開雙眼,每年我總是在她的生辰來臨時,不由自主的尋死自盡,整整七日,我都不知道我自己在做什麼。
近看着他隱隱透露出寂寞的眼神,她赫然發現,在他不說不笑時,這張臉龐上寫滿了滄桑,她定定凝視着經歷過無數風霜與春秋的他,若是可以,總是會在妻子生辰時自盡的他,定是很想能夠與他的妻子在百年前攜手共度一生吧?以他都過了百年卻始終不能遺忘的模樣來看,她可以明白他根本就不想活這麼久的心情,因在這段悠長的歲月裹,歲月老人帶走了他身邊所有的人與事,亦帶走了他珍愛的髮妻,在他身上,除了讓他替換上了一頭白髮外,其餘的卻什麼都沒有帶走。
在這一天一地間,或許他最渴盼的是,能與已離開他身畔的人們再度重逢,但就是因爲渴望得太久了,因此在能接觸到她這與他妻子面貌相似的人時,他纔會既想接近,又害怕會將因她而再思念一回。
你恨女媧嗎?總覺得自己被他的心情淹沒的天都,站在他的身旁,試着去想象這百年來他究竟是如何度過的。
他聳聳肩,曾經很恨。
曾經?意思就是現在不了?信奉有仇報仇的她,冷冷朝他低哼,若我是你的話,管她是神還是人,我定會將她挖出來鞭屍。
爲她的反應,廉貞頗爲意外地揚高了兩眉。
在妳和我一樣活得太久之後,妳就會明白,再有何深仇大恨,也遲早都會遺忘。他抬首看向天頂將林間照耀得閃閃發亮的日光,百年前,我成全了女媧的心願,現下的我,只想知道女媧在轉世後是否已實現她的夢想。
她有什麼夢想?她好奇地眨眨眼,從沒想過那個高高在上,也什麼都擁有的神人會有辦不到的事。
她想當個人。
就這樣?會不會太簡單了點?
深知女媧部分心事的他將兩手一攤,只這樣,就已是她上輩子最奢侈的願望了。
在諸神加諸詛咒在他身上後,他的確是曾因此而憎恨過爲他帶來這一切的女媧,尤其是當他回想起舉刀殺了女媧的經過。如果他沒有記錯,當年女媧並不是敗給他,而是女媧存心想死於他的刀下,而他,就這麼在不知的情況下成全了女媧這個心願,但當他一點一滴地想起寄生在他身上女媧的記憶時,從不知女媧心情的他,面對着她赤裸裸出現在他心底的傷痕,他才明白,原來就算是神人,她也有無能爲力,和被逼得不得不爲的一面。
因此在徹底明白女媧的心情後,不忍卒睹之餘,他也不忍心再恨。
你呢?你又有什麼心願?對女媧一點興趣都沒有的天都,較在意的是多活了太久的他,對這人間是否還抱着期待。
他毫不客氣地一手指着她的鼻尖。
我希望妳能活着,因我不想內疚。多虧阿爾泰的無聊和她的愛財,這下他可有得忙了。
謝了,我曾要殺你,記得嗎?天都一手擰着眉心,愈想愈不通,總覺得他似乎關心錯對象。
反正我又死不了,妳要再殺我個幾回也無妨。廉貞不以爲意地聳着肩,拎着藥藍先行走在她的前頭。
即然他都不介意,是無妨啦,只是
神爲何要殺我?對這問題已納悶許久的她,站在原地間着他的背影。
身軀大大一怔的廉貞,當下停下了腳步,似不想面對這問題般地站在原地猶豫了許久,讓早就懸心於此事已久的天都忍不住大聲地再問。
爲何神要因你而殺我?
他緩緩回首,當日光照亮他了無笑意臉龐時,他出口的話語,穿透毫無準備的她的耳鼓,亦像抹遊魂般地在林間飄蕩。
因妳曾是我的妻子。
備感震驚的天都,結結巴巴地指着自己的鼻尖。
什什麼?他有沒有說錯呀?
妳不信?他瞧了瞧她寫滿拒意的小臉,偏首對她揚起朗眉。
她想也不想地一手緊握着拳頭大聲回拒。
當然不信!別鬧了,跟這個早該作古、且姿態擺得老高的男人曾是夫妻?他是嫌她還不夠倒黴啊?
廉貞默然地走至她的面前,定定地瞧了面貌絲毫無改的她一會後,不抱期待地問。
妳對前世一點記憶都沒有?
她直接潑他一盆冷水,拒絕與他攀親搭戚,很抱歉,我就連去年的事都不太記得。
他瞬也不瞬地望着她,妳是我妻子的轉世。
天都朝天翻了個白眼,我還是女媧投胎咧。
決定早些對她說清楚的廉貞,在她轉身欲走時,一把拉住她的掌腕,那一雙像是希望能夠贖罪的黑眸,在她被看得一愣一愣時,像個咒言似地鎖住她的眸心。
衆神不只詛咒了我,牠們還詛咒了我的妻子。自妳接觸到我的那一刻起,衆神的詛咒就已開始了,現下,妳剩不到百日可活。
放手。完全不相信他所說的天都,一徑想掙開他緊握不放的掌心,我叫你放
但她所有到了嘴邊的話語,卻因他一個飽含內疚的眼神而全懸在口中無法說出口。
他收緊了掌心,壓抑地自口中擠出,我本不想見妳的,因我不想害妳。
在見了他破天荒出現在她眼前的模樣時,忽然間像遭上天潑了盆冷水的她,僵硬地扯着嘴角問。
你在開玩笑?不會吧?他居然這麼認真。
我有在笑嗎?他冷冷地問。
頓愣了一會後,扯回自己掌腕的天都,邊對他搖首邊往後退。
我不信。
廉貞嘆了口氣,又恢復了那副事事都不在乎的模樣。
不信也行,那妳就等着段重樓在百日後來替妳收屍吧。他都警告過了,若真出了什麼事,她可別來怪她。
一種尖銳的聲音,在他不語之後的沉默間,像個警鐘般地開始在她的心中響起,透過他那刻意不直視她的側臉,在他兩人所築起的沉默間開始氾濫,她怔怔地瞪着他那此刻不像說笑的模樣,而後想也不想地揚起一掌朝他的臉龐甩去。
怎麼也沒料到她的反應竟是這般,無端端地捱了一掌後,廉貞面色不善地瞪着直瞧着自己掌心發呆的她。
這是什麼意思?
她驟感不妙地看着自己的掌心,會痛
當然會痛。她也被打打看就知道了。
滿臉迷思的天都,自顧自地往前走了幾步,而後她突地止住腳步,彎身脫下腳上的繡鞋後,轉身出手如閃電似地將手中的繡鞋扔至他的臉上。
她再次瞪大了眼,我不是在作夢?
妳的噩夢已經成真了。沒想到她竟會使出這種暗器的廉貞,面色鐵青地將準確命中他臉龐的繡鞋拿下。
看着他臉上明顯的鞋印,天都這纔像大夢初醒似地刷白了一張小臉,並在他拎着她的繡鞋走上前時,二話不說地轉身就跑,扔下留在原地爲她的舉止還反應不過來的他。
當那具忙於逃命而去的背影逃遠後,廉貞沒好氣地撫着額前的發。
鼠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