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隔着玻璃看向窗外, 爸爸和她不停的向我揮着手, 而我,卻鬆了一口氣,從今天開始, 我終於可以光明正大的離開這個倍感壓抑的家。
是的,我不喜歡這個家, 不喜歡爸爸口中的老爺,這是什麼年代了, 沒人的時候, 爸爸還是稱呼他老爺,一副奴才相。
我們兩家,住在一牆之隔的破院子裏, 這個院, 一共有八戶人家,最窮的, 就是我們兩家。
我記得六幾年的時候, 我過生日,媽去國營商店買了半斤槽子糕,一個要飯的一把搶過去,紙包散開以後,滾得滿地都是, 要飯的還在上面吐了好多口水,媽心疼得直哭,卻沒有辦法。
回到家, 把卻輕描淡寫的說,如果要飯的能因此不會被餓死,我們也算積德了。
媽想再給我去買半斤,爸卻說沒錢了。
過了半個月,澹臺明月也過生日了,爸卻主動上街買了一斤槽子糕給她送過去了,雖然她媽媽拿過來半斤給我,可我心裏還是不舒服,因爲爸從來都把她看得比我重。
我不喜歡她每天跟在我後面,不喜歡聽她跟蚊子一樣在我耳朵邊嗡嗡,我不是她哥哥。
每次練武之後,她都會把水盆,毛巾準備好,可我從來不用,除非我爸在場。
她會繡花,寫得一手好看的毛筆字,會背近萬首唐詩宋詞,我都不知道,真有那麼多唐詩宋詞嗎?就算會被唐詩宋詞,又能怎麼樣?
她媽媽照樣得掛着大牌子在街上遊街示衆,被人吐口水,被人罵破鞋,每天,他們夫妻都會掛着牌子上街,可她能做什麼,在家裏拼命的哭,除了哭,她什麼都做不了。
甚至,在她媽媽上吊自殺之後,她唯一做的一件事,還是哭,她是一個被眼淚泡大的人。
而我的爸爸,卻因此受到了牽連,因爲他不承認澹臺明月的爸爸是反動資本家,賣國賊,不肯站出來揭發他。
火車終於開了,我覺得身邊好像有一股清香味,轉過頭,她正衝着我笑,“同學,我們換一下座位好嗎?我想看看窗外的風景,長這麼大,我還是第一次出遠門。”
她的眼睛很亮,就像夜空中最明亮的星辰,眼睛笑得彎彎的,明媚的就像春日的陽光,而此時,b市已經是涼秋。
當時,我只覺得砰的一聲,心裏有什麼東西,瞬間炸開了。
我覺得臉上有點發燒,點點頭,跟她換了座位。
一路上,我沒有敢跟她說話,四天三夜的火車,她也只是衝我笑過幾次,每一次看到她衝着我笑,我心裏就象打鼓一樣。
火車終於到了目的地,我的耳朵裏,依然還是車廂裏震耳欲聾的革命歌曲聲。
出了檢票口,帶隊的班長興奮的指着舉牌子的人說,有人來接我們了。
我們在縣城停留了一小會兒,就上了來接我們的牛車,顛簸了將近四個半小時,我們終於來到了位於山腳下的小山村。
我不喜歡家,同樣也不喜歡這個小村莊,這裏的房子,都是用石塊壘起來的,低矮陰暗。
我竟然和她住在了一切,我也知道了她的名字,夏青,是的,她的人,和她的名字一樣,清新美麗,燦如夏花。
農村的生活,簡單枯燥,苦不堪言,尤其是他們這些根本沒有幹過力氣活的人來說,更是一種折磨。
我從小跟着爸爸習武,所受的苦,不亞於到地裏幹農活,所以,我雖然沉默寡言,但生產隊長非常喜歡我。
夏青的爸媽都是普通工人,可她養得很嬌,什麼都不會,我就默默的幫她做了,過後,我也從不向她炫耀什麼。
有一天,我從地裏回來,發現她還沒有回來,大家都說她去撿柴禾了,一直不見她回來,大家才慌了神,打着火把四處去找她。
我第一個找到了她,但是,火把燒沒了,天黑的就像掉進了黑漆桶裏,什麼都看不見,她聽見一聲聲狼嚎之後,嚇得抓緊了我。
我身上還有一盒火柴,可惜裏面還有三根。
我讓她呆在原地,然後貓腰嘩啦了一點樹葉,一根火柴點着了,我看到了平日裏經常避雨的一個山洞,然後,我帶着她進了山洞。
我撿了很多幹柴,在山洞裏點燃了火堆。
她蜷縮在我身邊,就像一隻小貓似得,可憐兮兮的想讓人疼愛,於是,我大着膽子抱着她坐在我的腿上,她猶豫了一下,摟住了我的腰。
那一年,我十八,她十七。
那一年,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時光,我和她都決心留在農村,紮根農村。
之所以選擇留下,是因爲她,我總是想,她纔是我指路的明燈,生命的陽光。
與我們同住的人越來越少了,在殘酷的環境面前,大部分選擇了逃避,紮根農村,已經變成了遙遠的口號,我只知道,自從來到這裏,我連一條魚都喫不上,也看不見波濤洶湧的大海,在這裏,出門以後,你看到的是大山,綿延不絕的大山。
期間,我回過一次家,我只住了兩天,就迫不及待的回來了,因爲我想她,我的腦海裏,甚至汗毛孔裏,都是她的笑聲,閉着眼睛,我就能感覺到她像白玉一樣滑膩的肌膚,我只想天天把她抱在懷裏。
爲了安全,我們經常去那個山洞裏,我在那裏鋪了草,然後,鋪上我的大衣,把她摟在懷裏,聞着她身上淡淡的青草味,我覺得這就是一輩子。
直到有一天,一封電報,輾轉到了我手裏,家裏讓我回去。
我跟她說,讓她等着我,我去看看就回來。
我回家以後,一下子絕望了,因爲我要對她食言了,我回不去了。
爸爸讓我娶她,可是我愛的人不是她,我明確的告訴了爸爸,我已經有了心愛的人。
爸爸說,如果我不娶她,她就得被迫嫁給一個年近四十的革委會主任。
我不相信,這又不是舊社會,難道有人強迫她,她就必須嫁?
我答應留在家裏,心卻早就飛走了,我想,只要我想辦法阻止那個革委會主任,就可以不必娶她了。
我在家睡覺的時候,聽到了敲門聲,是他們家,我爸媽都上班去了,她爸給居委會糊火柴盒。
我聽到隔壁的聲音一陣高過一陣,然後,聽到了她爸爸哀求的聲音,於是,我爬了起來,到隔壁去看個究竟。
原來,真是有這麼一個人存在,他在街道革委會上班,我們走的時候,他也去送行了。
我承認,澹臺明月很漂亮,而且是那種柔柔弱弱的美,很容易激起男人的保護欲,當然,我不包括在內。
他看到我,愣了愣,問我是誰,我顧不上多想,就說是她的未婚夫,那人的臉,當下就黑了,雙手倒揹着走了,澹臺明月的父親,點頭哈腰的把他送到破舊的大門口,直到那人走遠,才直起腰回來。
其實,他已經直不起腰來了,可能是因爲常年挨鬥,他的頭,永遠是低着的,所以,我怎麼也不肯相信,他曾經出過國,還是一個富甲一方的愛國商人。
我站在他們家門口,對他們父子倆說,剛纔只是權宜之計,我不會娶她。
我又接着回家睡覺了。
第二天,街道工廠就把他們家的火柴盒全都拿走了,她原本在街道工廠上班的,晚上回來,哭得眼睛紅腫,因爲她的工作丟了。
這就是權勢的魔力。
我只想着回去,至於他們家的生活,跟我有什麼關係呢?
爸爸卻不準我走,讓我娶她。
他說,如果沒有澹臺家,他這條命早就沒了。
我死活不同意,爸就打折了我的腿,媽哭着求我,甚至以死相逼,她說,她心裏的兒媳婦,就應該是澹臺明月這樣的女子。
可是,我心裏的女子,是那個在月夜下,伴着笙樂,載歌載舞的女子,那個一笑,如月牙彎彎的女子,而且,我們已經有過肌膚之親,我不能做一個背信棄義的小人。
爬,我也要爬回去。
可是,我走不了,我被爸媽看住了。
我求了媽,既然不讓我走,就讓我寫一封信,我跟她說清楚也好。
媽答應了,我寫了信,交給媽,媽跟我說,她寄了,於是,我開始等着她的回覆。
很多年以後,我才知道,媽根本就沒有寄信,她從來沒有收到過我的信。
澹臺明月來找我,她說,我們可以假結婚,等到過一段時間,我再回去找她,她不會纏着我。
我左思右想,終於答應了她的權宜之計。
結婚以後,我們一直都沒有同房,那天晚上,我是刺破了自己的手指,躲過了爸媽的視線。
爸給我託人找了工作,在機械廠,我們倆同時進了機械廠,後來我才知道,爸是用一塊金錶給我們倆換來的工作。
我終於可以自由了,可以去找她了,而她,還沒有等我去找她,已經回來了,而且,我們第一次的見面,是她挺着大肚子。
她嫁人了!我頓感五雷轟頂。
我喝了一整瓶的白酒,醉醺醺的回到家,我看到夏青溫柔的對我笑,我摟着她,親着她,然後,我用僅有的一點力氣,進入了那片花叢。
我頭暈腦脹的醒來,發現自己是躺在家裏,房間內的一切,我並不陌生,那個味道,卻是從來沒有過的,我更加混亂了,昨天晚上,和我躺在一起的,是澹臺明月!
我們一直輪流睡牀的。
她懷孕了,一次,就懷孕了。
可是,我不想要那個孩子,我的孩子,應該是那個明媚的女子所生。
可是,她還是出生了,那個孩子的哭聲,極其的響亮,爸說,她很像我們喬家的人,以後,她一定會有出息的。
可我不喜歡她,不喜歡她怯怯的拽着我,喊爸爸,對於我來說,那是一種莫大的諷刺。
尤其是看到她那雙大眼睛,那雙和她媽媽一樣的大眼睛,我的怒火就控制不住,我就想踢開她。
那個孩子,的確也很怕我,她總是躲在牀底下,白天晚上都躲在下面,誰叫都不出來。
她不敢叫我爸爸,一叫我,我就打她。
後來,爸爸退休了,把她親自帶在身邊,每天,她就跟着外公和爺爺在一起,而我,每天的生活,只有酒,醒着的時候喝酒,睡的時候,那是因爲我醉了。
爸爸對我失望至極,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寄託在了小薇身上,甚至懶得看我一眼。
先是媽去世了,然後是嶽父,再後來,爸也去世了,他說,如果我敢虐待小薇,他做鬼也不會放過我。
我以爲他們的相繼去世,是我的解脫,這樣爭吵,醉酒的日子,我過夠了。
我再一次遇見了她,她依然美麗,而我,已經墮落成一個形容慘淡的酒鬼。
看着她眼睛裏的失落,我恨不得拿把刀殺了自己。
我讓她等着,騎車回了家,把那管古笙拿了出來,這是我的師傅傳了十幾代的東西,也是我們愛情的見證。
我告訴她,這一輩子,只愛她一個人,我對不起她,希望她不要記恨我,我最後一次抱了她,我能感覺她的顫抖。
回到家,澹臺明月慌張的告訴我,古笙不見了。
我毫不在意的揮揮手,古笙,本來就不屬於這裏。
她一直追問,我煩了,打了她一記耳光,她哭着回了房間。
我們是三班倒,我們兩個,基本上不會睡在一張牀上。
那天,我回到家,發現她沒去上班,而我,上了半夜的班,想睡覺。
她讓我去隔壁睡,小薇上大學了,不在家。
我不想去,讓她起來去小薇的房間,她沒動。
我氣壞了,揪起她,想把她拖到隔壁去,直到這時,我才發現,她發燒了。
我只好放下她,給她找藥,家裏有退燒藥的。
我胡亂翻抽屜的時候,發現了那封信,雖然日久年深,我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
夏青說她沒有接到信,原來是真的。
怒火頓時衝上了胸膛,我忘了找藥,拿着信質問她是怎麼一回事,這封信,怎麼會在她這兒?
她說,那是我媽給她的。
我不信,我想,一定是她哄着我媽拿到了這封信。
我憤怒的拿起牆上的那把刀,衝向她。
刀是我們單位組織到新疆旅遊的時候買的,雖然沒有開刃,但依舊很鋒利。
她拼命的逃着,拉開了陽臺門,衝了進去,想要關上的時候,我拉開了,她慌不擇路,爬上了陽臺,說她要跳下去。
我不在乎的說,想跳就跳。
她最後說了一句,我真的愛過你,那封信不是我截下的,就跳了下去,風中,我還聽到她說,照顧好小薇。
我懵了。
她真的跳下去了,這深更半夜的,只有我們倆個人在家,這件事,怎麼可能說的清。
於是,我也跳了下去,最後一刻我腦海裏想的竟是,小薇,爸爸對不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