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孤事亂世 第十一章 誓言尤在
當楊嶽邁進如意賭坊的前堂時,楊幺正坐在後院的暖廳上,一邊做着女紅,一邊聽聶青給她報告這大半月的文書來往。
“……莆掌櫃問您,福州那邊有倭人要長期訂購頂級的湘繡製品,商號裏是不是另設一個珍品刺繡班,把這個活攬下來?……”
楊幺翻了翻桌上的小竹簍子,尋出一塊布頭,頭也不抬地道:“告訴他,珍品沒辦法按工序走,成本太高,不劃算,少攬這種活。 ”
“……馮掌櫃問您,益陽州的竹稅偏高,竹器匠戶自成家族,極難控制,是不是暫時不動那裏的色目人?……”
楊幺把布頭在手上一支新布襪上比了比,見質地和顏色一致,滿意地點點頭,用剪子修好了形,細細地釘在襪後跟上,走了幾針,方纔道:“緩一緩也行,反正時下我們也沒有精力去攻打益陽州,但對竹器匠戶家族還是要時時接觸,若是長房太頑固,尋些能幹的旁系,扶助一下,也是好的。 ”
“……李佐領問您,你名下的一千新附軍是駐守潭州城,還是隨朱大爺一起攻打江西?……”
“叫他們全部跟我大哥走,保着他的命最重要,我哥要出事了,他們也不用回來了。 ”楊幺慢慢將襪跟縫好,舉起來對着陽光比了比,轉頭問朱同道:“怎麼樣,你夫人都是這樣替你縫的麼?”
朱同陪笑道:“正是。 四小姐縫得比我那渾家精細多了。 ”
楊幺笑道:“你就哄我吧,誰不知道你夫人地女紅是潭州城有名的。 你倒是有福氣。 ”
朱同不禁摸頭傻笑,楊幺將手上的襪子與另一支已做成的放在一處,慢慢點了點:“一雙、兩雙、三雙、四雙、五雙,六雙,有六雙了。 “楊幺轉頭又問:“朱同,你有幾雙襪子?”
朱同一愣道:“我渾家給我做了五雙,我已經穿破一雙了。 還有四雙。 ”
楊幺點點頭,低語道:“他那邊還有三雙。 一新兩舊,這麼說,也差不多了。 聶青,你繼續說。 ”說罷,把襪子收起,從朱同奉上來的包裹中翻出一件做到一半的青布綿袍,對着光穿針換線。 又開始縫了起來。
“是,四小姐,朱明遠問您,溧州兵器監司庫爲官清廉,送的八珍……”
“換下一件吧,這件事前幾天已經了了。 ”楊幺道。
“……潭州商聯地和大爺問您,泉州莆家找人來探聽,是否願意和莆家合夥。 做遠洋生意?……”
“打回去,告訴和大爺,莆家沒幾天可蹦噠的了,咱們犯不着被他們扯後腿。 ”
“……揚州那邊劉總管問您,揚州兵器監下月要來一個新司庫,現在地司庫升任。 問您是不是要加常例?……”
“加常例沒問題,但要兵器監的那夥子人把分成減少,或是把每月偷運出來的硝石增加,一處增了,必要一處減下來,否則不能加。 ”楊幺縫完了綿袍的左袖,小小打了個哈欠,朱同端上了茶水,楊幺道:“給聶青也倒也一杯,看他說了這麼半天。 ”又笑着對朱同道:“你也喝一杯罷。 前陣子我練兵沒日沒夜。 你不也是廢寢忘食了麼?我做活時,你也在椅子上歪歪。 走的時候,自會叫你。 ”
朱同應了,卻也不敢去椅子上歪着,仍是看着楊幺做活,聽着聶青說着文書。
楊幺累了大半月,手上做着活,頭卻向下一點一點,竟是靠在榻背上睡着了。 聶青與朱同對視一眼,慢慢扶她在榻上睡下,取走她手上的物件,蓋上錦被,一起退了出去。
朱同到了院子裏,伸了個懶腰,仍是禁不住打了個哈欠,聶青笑道:“四小姐的精神算是足地了,方停了練兵沒幾天,又要忙生意。 ”
朱同笑道:“你還沒見着她在潭州城的樣子,那時候不像現在有了莆布裏和馮富貴,沒有得力的人幫襯,她事事親爲,整夜整夜不睡覺也是常事。 ”
聶青點點頭,沉默下來,朱同看了他一眼道:“聶兄弟,你是個有本事的人,當初肯定不樂意被嶽將軍派來給四小姐當親衛首領吧?”
聶青苦笑一聲,還未答話,朱同又笑道:“當初我也不願意,想着一個大家小姐,好好的閨房不呆,舞刀弄槍像什麼樣子,更別說領兵了。 ”回頭看了看沒有一點動靜的暖廳,低聲道:”尤其這位,當初的名聲可是不大好,闖過**樓,又和太一教的道士有來往,殺起人來也是不眨眼地。 ”
聶青有些呆然,也不禁低聲道:“竟是這樣?”突然又笑道:“倒也是,我當初被她當着嶽將軍的面趕走時,也想着,嶽將軍那麼寬厚嚴謹的人,怎麼有這樣一個蠻橫無理的妹子。 ”
朱同連連點頭,嘆道:“就這事,我到現在都沒想明白!聽說,這位大小姐還是嶽將軍親手養大的,怎麼就天上地下兩個性子了?”頓了頓,又道:”不過,話說回來,確實和嶽將軍一樣,是個有真本事的人。 ”
聶青慢慢點了點頭,道:“雖不讓我跟着,但也知道她怎麼練地兵,還有這生意上的事,不過,她最讓人看得順眼的還是另兩件事。 ”
朱同突地一笑,道:“我知道是那兩樣,第一件是每天下校場習武從沒斷過,槍、弓、劍或是火銃,再累再苦也是每天兩個時辰。 ”
聶青接道:“第二件就是嶽將軍的生活,洗衣、縫補、一身上下的衣物、鞋、襪全是她包了,親力親爲。 比康副將、和兩位張佐領的未婚妻更下心。 我在將軍身邊時,知道他不關心這些,總是短少地,自她來了後,每隔幾日便有新東西上身,更不用說洗衣、縫補了,對哥哥已是這樣。 將來嫁出去倒是個賢惠持家的女人。 ”
朱同連連點頭,悄聲笑道:“我在潭州城裏絕沒想過她能如此賢惠。 只當她是個女霸王,如今看來也難怪她幾個哥哥都慣着她,你就看嶽將軍,近日來她脾氣不好,喜怒無常,喜的時候倒也罷了,煩的時候就敢給嶽將軍摔臉子。 也沒見嶽將軍說一個字。 ”
兩人正說着,不提防有人走了進來,朱同頓時一驚,正要叱退,聶青卻拜倒喚道:“將軍!”
楊嶽點點頭,問道:‘你們怎麼在此,我妹子呢?”
聶青恭敬稟道:“四小姐近日勞累,現在暖廳裏睡着了。 ”
楊嶽看了一眼暖廳。 道:“你們兩個到外面去等着吧,別讓人進後院。 ”
聶青恭敬應了,朱同雖是一愣,轉念一想也行禮退了出去。
楊嶽待他們虛掩了後院地院門,退出院子後,定了定神向暖廳走去。
暖廳不過前後二十塊麻石方地大小。 四面都是上、下麻石築牆,中間四尺高處,裝着一溜的紅漆雕花木格窗,若是關上正南面地八張兩尺寬的雕花木門,裏面地光線極是昏暗。
“吱——”楊嶽輕輕推開一扇門走了進去,一縷陽光帶着輕塵,隨之入房,投在了松木錦墊的橫榻上,垂在綿氈上的烏黑髮辮反射着陽光,楊嶽微覺晃眼。 反手關上了木門。
楊幺縮在綿被中。 榻邊的松木小幾上堆着裝衣物的包裹和針線小竹簍,楊嶽站在小幾旁。 摸了摸厚實的青布綿袍,嘆了口氣,在榻邊坐了下來,看着楊幺。
楊幺微微側身向內,左手伸出來放在了臉邊,眼眶周圍細緻的皮膚上隱隱泛着青暈,細長地彎眉間有一點起伏,似是在夢中仍是無法安心。
楊嶽默默看了楊幺片刻,慢慢俯下身去,輕吻她微皺的眉間,楊幺在夢中仍是極爲警醒,楊嶽方一貼身,她還未睜眼,放在被中的右手已向懷中探去,要撥出貼身匕首,楊嶽輕輕按住她的雙肩,在她耳邊道:“幺妹,是我。 “
楊幺緊繃的身子慢慢放鬆下來,她揉了揉眼睛,慢慢坐了起來。
楊嶽看着她有些嬌弱的側臉輪廓,柔聲道:“看你這麼累,原不想把你弄醒的,我抱着你,你再睡會吧。 “說罷,摘了兵器,脫了皮甲,靴子,上榻將楊幺連人帶被抱在懷中。
楊幺身子一僵,似要掙扎,突地又鬆懈下來,靜靜地依在楊嶽胸前,楊嶽原有些忐忑的心一定,手越發抱緊。
楊幺閉眼良久卻無法再次入睡,不免有些輾轉反側,楊嶽見她動來動去,輕聲道:“若是一時睡不着了,也彆強着,覺着累時再休息吧。 我地東西早夠了,不用再花心思。 若是生意上的事,有馮富貴在總出不了大亂子,別太操心,便是聶青也能幫你一把。 ”
楊幺微不可聞地“嗯”了一聲,睜開眼,看着落在麻石磚上的斑斕窗影,竟是有些呆了。
“我明日便要走了。 ”楊嶽低低地道:“幺妹,你就這樣靠着我,聽我說說行麼?”
楊幺驀地從楊嶽懷中彈了開來,也不看楊嶽的臉,自顧自地道:“既是明日要走,我把那件綿袍趕完。 ”說罷,便要起身去松木小桌上取針錢。
楊嶽一把抓住她的手,緊緊抱住她,深深吸了口氣,又吐了出來,仍是笑道:“綿袍你已經給我做了四件了,哪裏用得上這麼多?幺妹,你聽我說——”
楊幺猛然推開楊嶽,用力掩住耳朵,全身縮成一團,喃喃道:“別說,我不要聽!”
楊嶽一臉陰沉,胸口劇烈起伏,停了片刻,慢慢坐起,臉上重又掛上笑,伸手去抱楊幺,卻被楊幺閃了開來。
楊嶽臉色頓時變了,不顧楊幺掙扎,一把將楊幺拖入懷中,咬着牙在她耳邊道:“你這是要折磨死我,還是折磨死你自己?若是不想聽,心裏就放開,我們照舊過日子,若是放不開,總要讓我有個說話的機會,你如今這樣子,面上是好看,心裏卻遠着我,到底是怎麼打算!?”
楊幺眼裏噙着眼,看向楊嶽,輕輕道:“我慢慢就好了,你別急,我們發過誓,一輩子在一起地,我……”
楊嶽的臉色越發陰鬱,道:“你這說的是什麼活呢?發過誓所以在一起?若是沒發過誓,你要如何?”
楊幺一呆,一時說不出話來,楊嶽雙拳緊握,盯着楊幺,“你疑心我騙你?還是疑心我心裏有旁的女人?”
楊幺仍是呆呆地不出聲,楊嶽慢慢點頭道:“知道你多心,但想着憑着這些年我們的情份,你總要信我的,既是你不想聽,我也就沒說,如今看來,是我想得太好。 ”說罷,閃電般伸手,一把抓住楊幺,沉聲道:“那杜細娘——”
楊幺聽得這三個字,驀地尖叫起來,對着楊嶽一陣拳打腳踢,叫道:“朱同!朱同——”
楊嶽驚愕道:“幺妹!你做什麼?”手上不免鬆了。
楊幺全不理他,連滾帶爬從橫榻上逃了下來,一邊叫着朱同,一邊向大門奔去。
楊嶽此時方反應過來,臉色一變,瞬間移了過來,一指點下,楊幺頓時癱倒在他懷中,口不能言。
院子外的朱同與聶青突然聽到楊幺淒厲的叫聲,大喫一驚,朱同一把推開院門,狂奔而入,聶青微一猶豫,也跟在其後。
朱同方奔到暖廳門前,伸手正要推門,只聽得楊嶽在裏面沉聲道:“退下!”
朱同的頓時手停在木門上,遲疑道:“四小姐她……”
“她沒事,和我鬧彆扭呢,退下吧。 ”
朱同仍是躊躇,跟在他身後的聶青一把拖住他,向院門走去,道:“你有什麼不放心地,嶽將軍可是她嫡親地哥哥,還會害她不成?”
朱同恍若未聞,只是喃喃道:“我從沒聽過她這樣叫過……”
楊嶽嘆了口氣,攔腰抱起楊幺,走到橫榻前坐下,扶着楊幺坐在腿上,凝神看着她滿是淚痕的臉,伸出手去,一點點替她拭乾,方道:“是我地錯,既是你不想聽,便不該逼你。 只是你需記得,我雖是沒有告訴你當初在潭州城的事,原是想着你小,怕說不明白。 但我的心裏真真切切只有你一人,再沒有旁人。 ”頓又頓,又將楊幺緊緊抱進懷中,道:“你既是說慢慢來,總會好的,我便等着你。 我們發了血誓,一輩子在一起,別把我推開,幺妹。 ”說罷,楊嶽將頭埋在楊幺肩上,發出長長的嘆息聲:“可是,別隻爲了這個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