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上的老生已經退下去了,人人翹首以待大角兒的出場,楊幺坐在張報辰肩上,比衆人高了一線,四週一掃,便看到了不少熟人的臉,楊家長房裏的哥哥姐姐,侄兒侄女,還有伯伯叔叔都來了不少,而張家的張報陽也與兩對年輕夫婦站在人羣中談笑。
那四人怕不就是張報辰的哥嫂?張家人傳宗接代的積極性倒是比楊家強得多,楊幺瞅瞅正一臉興奮的楊天康,楊家的長房長孫自己還是個孩子呢,倒是二房平泊叔連孫女都和楊天康一般大了。
正胡思亂想,臺上絲竹幽幽嗚咽了起來,臺上卻仍是空空落落,越發引得衆人伸着脖子苦等,忽兒後臺簾子裏響起一段酥酥麻麻的軟音,“夢迴鶯囀,亂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
簾子挑起,纖長嫋娜的蔥綠身影以水袖掩着面目,輕輕巧巧地步入臺中,一個扭腰,一個旋身,長長的水袖灑在兩肩之上,微轉頭小小給了一側鳳眼娥眉,那般自憐自惜之意,直愣愣撞進了人的心裏,活生生把人的心來回揉搓。
鄉下人哪裏見識這樣的風liu調調,個個目瞪口呆,屏住了呼吸。偏她又唱到:“……則爲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兒閒尋遍,在幽閨自憐……”
聽到此處,楊幺方纔醒過神來,這角兒唱的不是《西廂記》卻是那《牡丹亭》,一轉眼看着臺邊柱上掛着戲名《還魂記》,心時越發肯定。
這曲子雖傳說是明代湯顯祖所創,但世上悝詞小曲原是起於人間的悲歡離合,便不缺那人間才子應情而作。《感天動地竇娥冤》源自的東海孝女,《西廂記》藉着唐時的《會真記》、《鶯鶯傳》,人世幾番沉浮得了機緣,方纔顯於世上,聞於衆生。這《牡丹亭》起於明代話本小說《還魂記》,想着在這元末之時有了雛形,也是應然。
“……情切切不知所起,意濃濃一往而深……”
那臺上的美人兒唱得一時喜一時怨,臺下的衆人聽得一時驚一時嘆,個個如癡如醉,便是楊幺也被這柔柔緩緩的唱腔,似顰似喜的眼眉,細弱嬌媚的甩袖折腰勾去了三魂七魄,只如杜麗娘在夢裏覓着那柳夢梅一般。
待得那絲竹漸漸地沉寂,衆人方纔如夢初醒,對着空無一人的戲臺鬨然叫好,那聲響直把這戲臺子都要掀翻。
楊幺一時忘情,鬆開扶着張報辰後腦的雙手,擊掌叫好,卻沒察覺張報辰不知何時鬆開了抓着她兩腳的雙手,身子頓時後仰,眼見得手足亂揮要跌下地來,受那踩踏之災,
所幸張報辰猛地回過神來,反手抓住楊幺的衣服,一把扯到身側,可巧楊幺的身子不知爲何似被人託了一下,又與身旁的人挨挨擠擠地,居然也有驚無險地穩住了。
兩人均是驚得面無人色,相顧失言,半晌作不得聲。此時下一段的武戲《關大爺單刀會》又開了囉,兩人卻再無心思觀看,一起擠出了人羣。
楊幺驚魂方定,吐了口氣,看着張報辰尤有些癡呆的臉色,罵道:“也不見你擊掌叫好,怎就敢鬆了手?”
張報辰費力想了半晌,方吞吞吐吐的說道:“那姐姐一出來,就好象和我心裏的什麼地方一撞,合在了一起,渾身都妥貼了起來,汗孔兒只往外面冒熱氣!全不知自己在做什麼了!”
楊幺聽得目瞪口呆,啐道:“你也和着你三姐一樣瘋魔了?那不過是在作戲呢!”
張報辰卻一聲不吭,不知在何處神遊,忽地張嘴念道:“情切切不知所起,意濃濃一往而深……”
從一個十一二歲小男孩的嘴裏聽到這句話,楊幺頓時雞皮疙瘩掉了一地,又聽張報辰正色問道:“楊家妹子,你可明白這句話?”
我不明白!楊幺在心裏大吼一聲,狠不得一巴掌給他一個清醒,忍了又忍,嘴上試探道:“你明白?”
張報辰又沉默半晌,方回道:“若是再有方纔那合了心的知覺,便是有些懂意思了。”說罷竟自顧自向村外走去。
瘋了,完全瘋了!楊幺搖搖頭,追在張報辰身後,見他沉着臉,眉間似有憂色,以往那般純正平直之色似乎褪色了許多。
張家的希望,長房的小四兒因爲一場未成形的《還魂記》在十一歲的那年擺脫了稚嫩,邁入了青春期。
不知幸或是不幸,此時,在張報辰的身邊不是能以叱責將他拖回正途的父母長輩,也不是能引導他向平常男人發展的兄長,甚至不是能將這種瘋癲經驗與他分享的三姐。
在張報辰身邊的是楊幺,是一個在他單純的生活中取得了僅次於家人、家族的地位,在可預見的將來,會將這種地位保持下去的同爲十一歲的女孩。
但是,可以斷言的是,這個女孩裏成年女性的靈魂,當時已經很悲觀地預見到這個男孩極爲坎坷的感情生活。並且,她沒有阻止。或者說,她認爲阻止不了。
楊幺站在楊家村附近的岔路口,目送張報辰小小的身影遠去後,默默矗立了許久。
她很確定地認爲,如果沒有意外,張報辰和他三姐一樣,喜歡上了一個不能喜歡的人。
姐弟戀不是重點,重點是,張報辰不是張報陽,那美人也不是楊嶽,沒有時間和機會讓他們再次見面,而少年的癡狂總是會事情超出人們的想象。
楊幺很喜歡張報辰,也很想治好自己的毛病,所以,她不喜歡現在發生超常規的事情。
所以,當楊幺一把推開院門,走進自家的堂屋裏,卻看到一個眉目如畫,卻英氣勃勃的眼熟男子正與楊嶽談笑風生時,第一個反應就是,撲上去替張報辰小朋友抽他一耳光!丫的,叫你欺騙純潔少男的感情!
“是幺妹麼?!”正愣神間,完全被楊幺忽視的另一個青年男子跨上一步,曲身蹲在楊幺的面前,喜不自勝地說道:“我是二哥,二哥楊相!”
楊幺面無表情,那人妖自然是自家二哥領回來的,就說呢,省城裏的大角兒怎麼過好好的日子不過,跑這鄉下地方來唱戲了,唱的還是新戲,若不是有咱二哥這樣的面子,張報辰的初戀不定要推後多少年。
“他是你什麼人?”楊幺指着人妖問着自稱爲二哥的人。
就算是從沒見過楊幺的楊相,也能從她的眼神中讀出,“如果敢說是朋友你就死定了”的意思,不由得在楊幺與人妖間左顧右盼,眼見得自家三弟只在一邊捧着肚子狂笑,全無解圍之意,頭回見面的小妹妹卻越來越有翻臉的跡象,也顧不得客人臉上的表情,一狠心,一咬牙,扭頭閉眼說道:“不認識!”
楊幺哼了一聲,斜眼睨着人妖,只見他卸了濃妝的臉在燈光下越發瑩潤如玉,身姿挺撥,頭頂卻是一頂黃木道冠,身穿廣袖青羅道袍,臺上的蛾眉鳳目換成了此時仙風道骨,就算是白麪上一陣青一陣紅,仍是嘴角含笑,風liu意態真是擋也擋不住!
楊幺見得如此美人,總是打罵都捨不得,心裏越發堵了一口氣,衝着楊相吼了一句:“不認識就不要帶回家,當心被騙!”摔手就回了自己的屋子。
身後楊相可憐巴巴的問着楊嶽:“三弟,妹妹是不是怪我五年都沒有回來看她……”
楊嶽輕輕地笑着:“二哥,怪只怪玄觀道兄的桃花劫太多了些……”
我呸!楊嶽你丫就一輩子聽牆角吧!
楊家四姑娘對客人的不歡迎是很明確的,但也擋不住客人厚着臉皮在家裏蹭喫蹭喝蹭牀睡。
小門小戶,只有堂屋裏設了一個火盆,燃着油茶果榨油後剩下的大塊茶餅,上架暖籠,把堂屋燒得暖哄哄的,散發着油茶清香。
楊幺就算再不情願,也無法整天呆在被窩裏。當她在油茶樹林中裏等了一個時辰,都沒有等到張報辰時,她就只好悻悻然地回家,坐在暖籠上和玄觀道士面面相覷了。
楊相把從武昌、潭州城裏帶回來的糕點一股腦兒堆在了楊幺面前,待楊幺挑三揀四地每樣喫了點後,楊相笑嘻嘻地說:“咱妹子真是好!”
楊幺詫異地抬頭,問道:“我怎麼好了?”楊相一愣,仔細思考了一陣,斬釘截鐵地說道:“就是很好!”
楊幺不由得啼笑皆非,轉頭看向楊嶽,卻見他也是一臉好笑與不解,正自個兒琢磨間,就聽得玄觀緩緩地道:“喫好東西不獨吞是好妹子,關心朋友也是好妹子。”
聽到玄觀硬朗清亮的聲音,楊幺不由得一陣惡寒,就是這同一個喉嚨裏唱出的柔媚之聲把張報辰的魂都叫走了,就連自己都昏頭昏腦差點摔死!真他媽不值!
許是楊幺的憤憤之意太過明顯,玄觀越發懶懶地倚在圓椅上,手指慢悠悠地撫着身上一領毛氈,楊幺的眼色隨着那手指動來動去,忽地覺得這男子真真是個尤物,張報辰栽在他手上也是不冤了。
此時楊相卻喝道:“小玄,你再對我妹子使媚功,我就和你絕交!”楊幺頓時一得瑟,醒了過來,眼見得楊相、楊嶽皆是一臉不滿地看着玄觀,就見那玄觀哈哈一笑,臉色一變,忽地又是一臉氣宇軒昂,再無一絲媚態。
楊幺頓時跳了起來,抖着手指着玄觀,嘴脣哆嗦着說不出話來,平時被壓制住的狂燥眼看着要發作出來,卻被楊嶽抱到一邊,輕聲細語安慰:“急什麼,有什麼好急的,五年來不都是明白了麼,和咱家來往的怎麼會是平常人!你且歇歇火,別又折騰自己!”
楊相與玄觀一臉不解在一旁看着,楊相小心翼翼地問道:“幺妹,你可是不舒服?”
楊幺推開楊嶽,深呼吸,對自己連說三遍:“接受現實,接受現實!”猛地回過頭來嚷:“我問你,這妖道又是哪一路的神仙?”
楊嶽與楊相一臉爲難,吞吞吐吐不能回答,倒是那玄觀哈哈一笑,站起身來道:“二哥,三弟,四妹妹,我與張家大爺有約,晚飯後再回。”說罷就要向門外走去。
楊幺大驚失色,衝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袖子,狠狠說道:“你就算要去張家,也得扮成女裝!”
這一下,不僅是楊嶽,便是楊相與玄觀都笑了出來,楊相抱起楊幺越發愛不釋手,嘴裏只說:“好妹子,好妹子。”
玄觀苦笑道:“卻是一個傻妹子,我扮成女裝,難不成就讓張家小四兒一輩子不知道?你卻要咋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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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處借用湯顯祖的《牡丹亭》詞曲,並轉化了他《〈牡丹亭記〉題詞》中:“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的詞句。明代南曲用詞綺麗精美,與元雜戲用詞的爽白完全不同,作者無能,無法自創,只好借用,讀者海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