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忽緊,雪落成霜。
馬車前的青布簾子被緩緩掀開,露出一張清俊成熟的臉龐。他起身下馬車,垮着肩膀站在風雪中,一言不發。
眼神悲涼死寂地望着白圭,臉上分不清是雪化了還是淚珠,半晌才狠狠地一抹臉,神情疲憊。
“先生叫我送書來,白圭以後有空多看看。”老者愈發清瘦了,頗有形?骨立之感。
張白圭抬起頭:“我看不懂,得夫子教我。”
他年歲小,並不知發生了什麼,但大人間氣氛湧動凝滯,他情緒也不好。
林修然轉身要走,背對着二人,聲音悶悶的。
“再說。”
他嗓音暗啞,見兩大箱書被撤下來,沉默地上了馬車。
趙雲惜不放心,掀開簾子道:“夫子別走,下車喝碗熱湯吧。”
馬車內一片平靜。
小白圭臉上落了許多雪,有些發抖,他趴在車轅上,小臉凍得通紅,努力地踮起腳尖看夫子:“夫子,喫口熱飯吧。”
林修然望着他品燦的眸子,眼尾一片猩紅,半晌才緩緩道:“成。”
他三日粒米未進,渾身已沒有知覺。可不忍拂了學生好意,終究下了馬車。
小白圭用頭頂着他的手,笑眯眯道:“夫子扶我!”
趙雲惜從另外一邊接扶,笑眯眯道:“竈房暖和,夫子先去竈房喝杯熱茶,文明,你去豆腐坊買刀豆腐,再買點豆皮!”
冬日裏,人在冷透了的時候,有一碗燙燙的酸辣美,喫起來最是撫慰人心。
林修然縱然心裏定了主意,卻仍舊貪戀這人間溫情。他摟着小白圭,溫柔地用錦帕將他臉上的雪拂落,用圍巾把他小臉裹住,才握住他冰涼的小手一起烤火。
白圭乖乖地任他折騰:“夫子,我好想你哦,我練了你給的字帖哦,但是有好多不懂的地方,望夫子解惑。”
“慢慢來。”林修然聲音澀然。
趙雲惜生火燒竈,擇菜洗菜都十分麻利。
家裏條件有限,把炒的油渣拿出來復炸一下,加入開水,菘菜絲、蘿蔔絲、木耳絲、豆腐絲放進去煮,見差不多了,再打個蛋花,勾芡,稍呼呼的一碗,再放醋和茱萸粉,聞起來就辛香酸辣。
“夫子嚐嚐這酸辣湯,酸中透着辣,又開胃又暖和,最適合冬天喝。”
室內冒着暖融融的熱氣,趙雲惜在一片雲霧繚繞中,盛了四碗,讓白圭和甜甜陪着林修然喝湯。
小孩天真無邪,他倆喫東西也香,人在不愉快的時候,非常需要小孩來治癒,比大人說一千道一萬都強。
她端着飯碗站在竈臺邊上喝。
林修然讓她坐。
趙雲惜靦腆一笑:“不用了,我就是個伴奏的。”
**123: ......
熱辣酸香的湯羹進肚,整個人都暖融融起來。
趙雲惜又快手快腳的攤了個雞蛋煎餅,笑眯眯地呈上來:“白圭,哄着夫子喫點。”
喧軟的雞蛋餅微黃,上面撒着蔥花,聞起來就香。
“夫子乖乖喫飯哦。”小白奶裏奶氣地哄。
林修然幾欲落淚。
先生已經喫不下飯了,鼓着最後一股氣,硬是把他趕走。
他說,心學不能沒有傳承。
他說,他要死了。
他說,心學是他一生的心學。
他讓他走。
可朝中上下,心學傳承者衆多,不缺他這一個。
他跟先生講了,他碰到一小兒,資質絕佳,若先生見了定然歡喜。
林修然眨眨眼睛,閉着眼睛靠在太師椅上不說話。
趙雲惜偏偏又盛了一碗酸湯,在他面前吸裏呼嚕地喝。
"作甚?”他不耐。
"喝湯啊,我胃口大,一頓要喝三碗。”趙雲惜哼笑:“蘸雪喫酸湯,都知滋味好。”
林修然看着她,有些無奈,滿腔愁緒被她絞了個稀碎。
“先生沒事吧?”趙雲惜着他的神色問。拿來兩箱書,林老頭又半死不活,看來情況非常緊急了。
但有些話,得他自己說出來纔好。
“不大好了。”林修然一直沸騰的心,在農家小院終於安頓下來。
“夫子今天別回去了,就在小院住,第三進就是你和夫人的房間,都備得好好的,棉被、暖炕都有,你將就着睡一晚。”
趙雲惜笑眯眯道。
林修然瞥了她一眼,神色緩和下來,搖頭道:“不必了,我回去看看他們。”
他說走就走,怕是讓妻子嚇壞了,回去再看他們一眼,把事情都給安排好。
趙雲惜欲言又止,拍拍白圭:“去,送你夫子回林宅去。”
林修然哭笑不得。
"不必了,我還得送他回來,這麼冷的天,你們在家便是。”他道。
然而,馬走不動了。
它這些時日在風裏來雪裏去,這會兒和騾子依偎在溫暖的牛棚裏,動都不肯動。
劉二尷尬地看着他。
“罷了,劉二,你回去報於夫人聽,我回來了,在白圭家,明日再回去。”林修然道。
他也累了。
趙雲惜讓張文明給他提了一桶水。
兩人一前一後地往後院走去。
林修然便想起來,那傷眼睛的一沓文章。
“勞煩。”
“夫子客氣了。”
張文明恭謹地寒暄,給熱水提過去後,趙雲惜去房間把牀鋪好,又燒好火炕,把日常用品都放在房內,拿了一套張文明末穿過的新衣。
林修然立在門口看着她忙碌,溫和道:“我自己會,你不用忙了。”
趙雲惜應了一聲,絮絮道:“夫子頭一回住,當然要弄得舒服點。”
不過她沒有過多幹涉。
“夫子晚安~”小白圭衝着他甜甜一笑,快樂道:“我家被窩可舒服了,你喜歡什麼香味?桌上有木樨、梔子、清蓮、茉莉等等香味,喜歡的味道可以撒在被窩裏,就會香噴噴的,我可喜歡了。”
他指着桌上的香露,奶裏奶氣地叮囑。
林修然點頭,擺手:“行了,你們回吧。”
把林修然安排好,劉二安排在客房,都休整好了,這纔回去睡覺。
隔日。
趙雲惜在晨光微點時就起牀了。就見身量清瘦的看着穿着張文明的衣衫。
她這才發現,他身量和骨架都大,穿着張文明的衣裳,竟然沒什麼餘量,甚至正好的程度。
“夫子,早啊~”她道。
“夫子,早啊~”小白圭道。
兩人一起看向甜甜。
甜甜:“夫子,早啊~"
林修然扶額,卻也忍不住勾起一抹笑。
"早。”
清晨的陽光金燦燦的,照在人身上帶着溫暖的光。
林修然眯着眼睛看,挽着袖子道:“早餐呢?”
他餓了。
趙雲惜頓時樂呵呵道:“估摸着我娘在做了。”
甜甜連忙道:“在做,在做。”
林修然垂眸看着她,感覺這孩子言語上不太靈秀,但他沒說什麼,只是溫和道:“昨天運來的書,你們都保存好。”
趙雲惜點頭。
"放心好了,絕對妥善保護。”她笑眯眯回。
"漫天風雨你會選擇了我,只是爲何如今我們不顧一切,追求真愛堅持理想~”
趙雲惜輕輕地哼歌,把面前的山茶花都收起來,打算拿到舊屋去,到時候做香露用。
這是特意挑的品種,山茶大多無香,面前的卻幽香撲鼻,她很喜歡。
林修然聽完猛然怔住。
“你再唱一遍!”他聲音急切。
趙雲惜茫然地抬眸望他,甚至沒注意到自己哼的什麼。
“漫天風雨......”林修然提醒。
她這纔想起來,輕輕地唱着,見面前男人的眼眶又紅了,她小心翼翼地問:“你不是見先生去了嗎?難道還有什麼......意中人?”要不然怎麼會對情歌反應這麼大。
林修然一口氣梗在喉頭。
吐不出來咽不下。
“你腦袋裏就裝這麼點東西嗎!”他皺眉。
趙雲惜靦腆一笑。
喫瓜不積極,思想有問題。
“夫子喫飯咯~”小白圭顛顛地跑過來。
幾人一道往竈房去,昨日心情不佳,林修然沒來得及打量這小小的院落,今天看了,才發現格外不同。
很清爽雅緻的農家小院,古樸又不失趣味,很有煙火氣。福來湊過來,不停地嗅聞着,小貓咪在他腿邊蹭來蹭去。
林修然皺着眉頭,看着衣襟上沾了貓毛,他俯身捏住小貓咪的脖頸。
喵~”
小白圭過來把肥嘟嘟的貓咪摘下來,一本正經道:“夫子,不能欺負你的學生哦。”
林修然慢條斯理地捏住它,跟它眼對眼,就要欺負!
“喫飯!”趙雲惜喊。
李春容出來,連忙道:“林夫子屋裏請,農家小院沒什麼貴重東西,您將就着喫兩口……………”
見她誠惶誠恐,林修然眉眼微抬:“李娘子不必客氣。”
說着他就進了廚房。
桌上擺着六副碗筷,炸的有面窩、油條,煎的有雞蛋餅、餡餅,蒸的有包子饅頭,煮的是濃香的米粥。
還有炒的清爽小菜,滿滿當當一桌子。
李春容轉身就出去忙了,她不愛和大人物坐一起喫飯,實在是拘謹的慌。
張鎮看了她一眼,緊接着招呼林修然:“快嚐嚐,看合不合胃口。”
林修然喫東西很優雅,進食速度適中,動作卻很好看。
趙雲惜多看兩眼。
琢磨着等白圭老了,也是這樣裝正經的可愛老頭,面容清俊,頭髮花白,應該很有意思。
也不知道她能不能活到那時候。
林修然眼角眉梢都帶着頹唐死氣,卻被他藏得很好。
“爺爺爺爺~”
“爺爺爺爺爺爺~”
林子垣和林妙妙狂奔而入,直接趴在林修然懷裏,慘兮兮地控訴:“爺爺!你怎麼一走就是許久,我好想你啊!"
他們真的太想他了。
林子境、林念念和林子坳隨後就到,乖巧地看着他。
“爺爺。”
幾人往廚房一站,瞬間擠得不行,林修然心中頗爲感懷,正想說句什麼,就見林子垣聞見他手中面窩的香味,順勢就咬了一口。
“爺,好香哦。”他眼巴巴地看着。
林修然滿腔愁緒被衝個稀巴爛。
林子垣嚥了咽口水,滿臉都寫着我好餓。
趙雲惜摸摸他腦袋,自己站起來讓他坐下:“喫吧,做得很多。”
農村的冬日,做這樣麻煩的喫食,一般都會做很多,備着能喫好些日子。一句話,管夠。
林子垣歡呼一聲,快樂地拿起面窩啊嗚啊嗚。
“真香啊,我在京城怎麼沒喫過?”
這是江陵這片的特產,他在京城當然沒有喫過。
幾人都沒過早(喫早餐),直接就來了,這會兒見着一桌子香噴噴的早餐,實在忍不住了。
“都喫吧。”趙雲惜招呼,還去隔間把油鋼熱熱,給他們復炸一遍,這樣熱乎乎的纔好喫。
“雲姐姐做飯還是這樣好喫。”
“這是奶奶做的。”
“你奶奶做飯好好喫。”
幾人心滿意足地誇讚,幾個小孩,看似不顯,硬是將備着的幾日存糧給喫完了。
林子坳心滿意足。
家中的飯菜雖然好喫,但天天喫也沒味道,還得是換換口味才舒服。
幾人喫完了,又熙熙攘攘地回去上課。
書房正廳。
林修然端坐着,將抽屜中的書信拿出來,仔細地擺放整齊。
他不能完成先生的心願。
望着紛紛揚揚的雪,他神色複雜,半晌才垂眸靜坐。
“老爺,夫人過來看你。”
“進來。”
甘玉竹容顏憔悴,身形消瘦,眸中含着一泡淚,逆着光,立在門口,怔怔地望着他。
她側開身,露出身後佝僂着背的老夫人。
書房。
趙雲惜揣着手,滿臉愁容。
她面前是攤開的五經,《詩經》、《尚書》、《禮經》、《周易》、《春秋》,本本如雷貫耳,本本令人頭大。
往桌上一栽,她突然對張文明心生佩服,在不熟悉時,她可以很刻板印象的覺得區區秀才。
但是當她深入瞭解後,發現他的學識也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能學的都學了。
“嘖。”她也會學完的。
市面上以儒家經典爲經典,她打不過選擇加入。
趙雲惜把書翻了一遍,有些頭疼地揉腦殼,比她想象中還要艱澀高深些。
好在有林子坳教。
冬日漫長,冷起來像是沒有邊沿,徹底治好了她關於冬日所有浪漫的幻想。
眼瞧着,就到了年節下,天突然暖和幾分,整天縮在家裏不出門的百姓,也開始走出家門。
李春容專門等他們休沐,才說要去江陵買年貨。
趙雲惜很感興趣,不知道過大年有多熱鬧。一等休,她就迫不及待地早起,要去趕集。
"把騾車套上,免得東西太多不好拿。”張鎮連忙道。
這可是過年!要備的東西實在太多了。
趙雲惜跟着一起去,她好奇地到處看,在過年時,江陵格外擁擠,城門外排隊的人羣排了一裏地。
“我的天吶!”她好久沒見過這樣密密麻麻的人了。
張文明左手護着龜龜,右手護着娘子,生怕她被擠到。
幾人隨着擁擠的人羣進了城,就聽李春容和張鎮小聲蛐蛐:“要買椒柏酒、桃木、屠蘇酒、膠牙場......年畫、鞭炮…………”
趙雲惜聽得眼暈,她暗暗記下。
“還有小孩愛喫的桃酥、桂花糕、雲片糕......”
“雲娘愛喫甘蔗,給她買甘蔗、橘子......"
李春容還沒走三步遠,就已經買了一大堆,張鎮跟在後面付錢、拿東西。
趙雲惜、白圭、甜甜負責喫。
張文明護着三人。
大家分工明確,順着人流往前走,一雙眼睛根本不夠用。
“那家店鋪賣啥的?人山人海,肯定有好東西,擠進去看看。”李春容興致勃勃道。
幾人吭吭哧哧擠進去,才發現有些眼熟,就見擺着許多毛線製品,還有毛線、棉布等。
“林家鋪子?”李春容多看了兩眼,發現毛衫也分檔,比較好的又細又軟帶花紋,就像送去她家的那樣。質量一般的就粗糙些,也沒什麼花樣。
但賣的特別火。
冬天的冷根本沒轍,能夠暖和些,是很不容易的。平日裏也就算了,過年要穿新衣,聽說這個好,都來買。
李春容看了一會兒,又辛辛苦苦擠出去。
“今年的屠蘇酒貴了好多!”
屠蘇酒需要的原料貴了,說是大黃、白朮、桂枝、防風、花椒、烏頭、附子等藥材均有漲價,這酒的價格就要往上竄。
李春容嘀咕,一斤酒貴了一文,她買了十斤就是十文,天殺的!
張鎮提着兩壇酒,放在小推車上,回神望她:“買點藕,清燉藕湯好喝。”
“再買條大鰱魚,炸着喫。”
“買兩條草魚做魚糕。”趙雲惜道。
她還挺喜歡魚糕的。
把嘴巴裏的糖葫蘆嚥下,她心滿意足,江陵的繁華,她總算是見到了。
“還有賣糖紙、麪人的。”她連忙去買。
過年就是買買買。
她看得眼花繚亂,街上甚至還有耍猴的,她湊過去看。
"給老爺們作揖~”隨着耍猴人的聲音響起,就見小猴子站成一排,對圍觀的衆人作揖行禮。
趙雲惜踮着腳尖看。
小白圭也是流連忘返,很明顯也有些眼睛不夠用的感覺。
她想起清明上河圖,那上面關於汴京城的熱鬧,實在令人豔羨。
“甜甜的梨棗湯!甜甜的梨棗湯~"
“冰~糖葫蘆~”
做生意的小販不時喊着,期待有人能過來買自己的貨物。
"娘,買點梨,我們回家無事也煮梨棗湯喝。”趙雲惜連忙道。
“好!”李春容應了一聲。
東西清單纔買了一半,張鎮身上掛滿了東西,實在拿不下,大家這纔回去了。
“累啊。”逛年貨是真的累,要買的東西太多了,不光要買過年的喫食,還要買走親戚要送的禮物,林林總總,硬是去三回江陵纔買齊。
買完還要盤點一下,免得有遺漏,等到年節下,發現沒有再去買就遲了,大家都過年去了,可沒人願意做生意。
家中櫃子都塞滿了,李春容盤點三遍才作罷。
趙雲惜早起有些無聊,就提着劍,纏着張誠教她,反正閒着也是閒着,還不如鍛鍊身體。
張誠本來每天快樂地找自己的老夥伴去聊天冬釣,結果每天應付孫媳婦和孫子,硬生生的在家拖一個時辰才能出門。
偏偏倆人都眼巴巴地看着他,他心一軟就答應了。
罷了哄孩子玩,也就年節這功夫。
"我這劍法,來自上清觀,屬於上清劍法,你倆試試看有沒有慧根。”張誠興致勃勃道。
他整天拿着劍耍,就他倆感興趣。
趙雲惜興致勃勃地擺開架勢,上清劍法!這簡直太酷了。她跟着一招一式地練,好幾日下來也不嫌苦。
練上幾日,感覺身體都鬆快很多。她就當是廣場舞了。
還是超帥版。
小白圭在讀書上極有天分,屬於一看就會,一讀就懂,但是在武力上,比孃親略微遜色幾分。
“娘!你好厲害啊!”他昂着頭,眸中都要冒星星出來。
趙雲惜驕傲地挺直胸膛,挽了個劍花,笑眯眯道:“待我學成之日,我給你引個紫霄神雷看看。”
小白圭滿臉篤定地點頭,很是捧場。
趙雲惜頓時哈哈大笑起來,如果這世界上當真有神佛,有紫霄神雷,能不能給她一百斤金子,她不想奮鬥了。
上清劍法用來鍛鍊身體極好,她在家沒事就帶着白圭一起練,她記得古代科舉也需要一個好身體。
她瞭解過古代科舉流程,就覺得他們現在科舉是真苦。
在貢院的號房裏,需要呆上三天三夜,睡覺也只有一塊米長的橫板,還關不嚴實,這小冰河時期,不管春闈還是秋闈都要凍死個人。
有一副好身體太重要了。
她捨不得白圭生病,身體壯壯的纔好。
趙雲惜每天讀書、鍛鍊,日子過得也瀟灑。
張文明看得心癢癢,就過來誠懇詢問:“能教教我嗎?”
趙雲惜:“爺爺教的,你找他去。”
張文明無言以對。
正說着,就見外面有馬車開過來,劉二架着馬車,笑眯眯道:“夫人叫小的送箱籠來,您瞧瞧。”
三輛馬車,滿滿當當。
趙雲惜接過禮單,瞬間瞪圓了眼睛,表示萬分感動,從喫食到衣裳,京中送來的土儀,盡數分了她一份。
“爹、文明,出來幫忙搬東西。”這麼多,她一個人要搬到什麼時候。
光是簇新的成衣就有三套。
趙雲惜看着,覺得很是喜歡,和白圭的還是親子裝,相似的布料做成款,很好看。
二院都要擺滿了。
張鎮滿臉感懷:“夫子家對你真好。”
趙雲惜心有慼慼然地點頭,甘夫人確實很好,她善良柔軟,聰慧機敏,被困在後宅也很積極的生活。
"我們竟不知有什麼可以送到林宅。”張鎮有些頭疼。
兩家實力太過懸殊。
趙雲惜摸摸下巴,文比不過人家,財也比不過,那就只能送心意了。
她琢磨半天,上回送了落霞仙,這次送個差不多酷炫的。
反正拼銀錢拼不過,那就拼創意。
她把新家的銅鏡拿出來,擺在桌上看,她那時候捨不得,建了新房子也就買個尺長的銅鏡。
她用澡豆洗得亮亮的,又擦拭乾淨,擺在桌上,拿了張文明的圓規出來擺在一旁,又去翻龜龜的畫畫本,最後挑了一個可愛的小貓曬太陽,放在銅鏡旁,做好準備開始。
把銅鏡放在上面,圓規打開比了比距離,把畫放在銅鏡下方,以畫作爲圓心,用圓規在銅鏡上畫弧線。
“這是幹啥啊?”張文明好奇地看着。
他還記得落霞仙,很漂亮很美好,見之忘俗。但這些線條,他還真看不出什麼。
“銅鏡都磨花了。”他心疼。
這銅鏡還挺新。
趙雲惜笑了笑,溫和道:“送去給夫人,是個玩意兒。”
畫很快就做好了。
小白豐的繪畫技能還沒練出來,還是超絕簡筆畫,但是這樣弄到銅鏡上後,晃動銅鏡,就像是一隻小貓緩緩晃動一樣。
“啊!”張文明震驚。
他捧着銅鏡去陽光下照,很是不敢置信。
“爲什麼呢?”他呆住。
圓規是他上數算課的圓規,平日裏常用的。
沒想到還能做出這個來。
“厲害叭。”她哼笑。
試了試能行,就讓張文明去把銅鏡拿回去磨新些,再去買個新銅鏡回來。
張文明被指使,樂顛顛地就去了。
等回來,趙雲惜重新做了一個完好的,又把自家做的農產品糾出來很多。
她親自釀的桑葚酒、菊花酒各抱一攤子,香露各拿十瓶,醃的鹹菜、蘿蔔、腐乳等,也都裝車,這才湊出來一騾車。
趙雲惜帶着白圭,趕車往林宅去。
到門口就碰見了林子坳要出門送禮,見他穿得齊整,她就猜是去葉府。
"趙姐姐。”他喊。
趙雲惜笑了笑,指了指騾車上的罈子、罐子,笑着道:“送點自家做的土儀來,你們有空可以嚐嚐。”
林子坳點頭,羞澀道:“那我先去葉家了。”
“去吧去吧。”她擺手。
送走林子坳後,讓騾車趕進去,她去後院找甘玉竹。她正坐在廊下曬太陽,昏昏欲睡,蔫噠噠的。
“夫人。”她溫溫柔柔地喚。
甘玉竹聽見她聲音,有氣無力地睜開眼睛,示意她坐到跟前,無奈道:“沒有害喜時,做夢都盼着,真的害喜了,我好難受。”
趙雲惜聽得懵懂。
見她把手搭在肚子上,才震驚地睜大眼睛:“你有了?幾個月了?”
"三個多月吧......”甘玉竹滿臉鬱卒,嘆氣:“老爺去南邊時,我小日子沒來,還當是傷心的。”
"他當時存了死志,想要以身殉道,冒着風雪,不管不顧要去尋先生,我以爲他要丟下我們,日日哭泣,喫不下睡不下,小日子沒來也沒當回事。”
甘玉竹此時提起,有種輕舟已過萬重山的輕鬆感。
趙雲惜呆住:“存了死志?殉道?爲啥?”
“你可知先生是何人?是王陽明,他主張心學,老爺對他極爲推崇,奉爲知己先導,心學式微,朝中多爲排擠,一路艱辛,已不可表,他們將氣節看得極爲重要,早先聽過他表露一二,願誓死追隨。”
“你當我們爲什麼突然闔家回江陵來,就是因爲先生病重,多次上折回鄉而不允,朝中愈發排擠我們。”
“我先前說,想收爲義子,可老爺說,曾經想收你爲義女,還覺得你名字單薄,想給你起個表字,可到底什麼都沒做。”
“我知道,他怕自己的身份連累了你們!”
甘玉竹望着藍藍的天空,神情幽怨:“我有好久都想不明白,他怎麼這麼狠的心,既然想以身殉道,又何苦娶了我!我不想做未亡人,也不想做寡婦!”
甘玉竹輕釦小腹。
她先前一直說不出來,今天說出來了,心口一鬆,眼淚繃不住地往下流。
趙雲惜不知其中還有這麼多事,她坐在梨花帶雨的女子身旁,惆悵一嘆。
“以身殉道?”她震驚。
正說着,就見那清瘦的老者走了過來,穿着灰布棉襖,像是尋常百姓家。
她怔怔地望着他。
她頭一次感受到什麼是文人風骨。
捨生就義,死不旋踵,千古文章,文人風骨。
林修然走近了,才發現她小臉煞白,皺着眉頭問:“怎麼了?”
趙雲惜想起那日馬車中,他臉上死寂,混着雨和雪,想必很是痛苦掙扎。
甘玉竹瞪了他一眼,別開身不肯看他。
“送點土儀來,還有個小玩意兒逗逗夫人開心。”她沒提那茬。
“什麼小玩意兒?”林修然問。
趙雲惜就讓人把銅鏡拿來,給兩人看。
“這是白圭畫的小貓,我給復刻到銅鏡上,看,像是流光一樣。”
她對着光輕輕晃動,那些線條就像是活起來一樣,一隻小貓患在面板上流動。
“哎?爲啥?”甘玉竹震驚了。
林修然也湊過來,笑着道:“確實很有意思,你有心了。”
趙雲惜老老實實道:“夫人送了那麼多土儀過去,我卻沒什麼能拿得出手,感覺過意不去,左右銀錢拼不過,就拿心意出來。”
林修然望着她:“那是關懷小輩,你回什麼禮?”
趙雲惜靦腆一笑:“孝敬長輩是應該的。”
林修然回院子去了。
院中一時又只剩下兩人,甘玉竹惆悵一嘆:“他人雖然活着,心卻被揪着,我看得心疼,卻無可奈何!”
趙雲惜不懂文人氣節,只知好死不如賴活着,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理想和追求。
“苟利學問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她想起林則徐的這句詩,換在此處應該也是能行的。
甘玉竹捏了捏眉心。
趙雲惜瞧着她不開心,就拿先前辦年貨的趣事哄她開心,說街上有什麼新鮮事物。
甘玉竹聽得入了神,豔羨道:“明年我就能出去看看了。”
她現在的身子,可不敢往外面去。
趙雲惜點頭,笑着道:“好好養身子,可仔細些,日常喫個七分飽就行,不能太飽了,免得胎兒長得太大,到時候不好生......”
“沒事不能坐着,在林宅多走走,活動活動,身體好,到時候纔好生。”
古代生孩子,那真是過鬼門關,醫療手段低下到無能爲力的程度。
她想想都害怕。
當初生孩子是怎麼生的!
鼻孔裏硬是擠出來個西瓜,想想就讓人打哆嗦。
趙雲惜握住她的手,殷切叮囑,她不想失去這個朋友。
甘玉竹陪她聊了會兒,心情好多了,笑着道:“今年過年,林家的親戚不多,到時候我去你家玩去。”
趙雲惜眼睛亮了:“那好,我保管讓你玩得開心。”
小白圭從前院進來,身後跟着林子垣,兩人穿得圓滾滾,一前一後地走着。
“娘,子垣哥哥說想去我們家玩。”快過年了,學堂也放假了,關在屋裏,就算是再漂亮的院子也變得沒有趣味。
“走唄。”趙雲惜道。
“那我們回了,過幾日再來找你玩,或者你直接也去玩,感受農村不同的風光。”
“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麼?”
甘玉竹被說得興起,她立馬對自己的丫鬟道:“去給我收拾兩套衣裳出來,我要去跟雲娘住。”
丫鬟一聽,天都塌了。
“夫人......”
“快去!”
於是??
等林修然忙完出來,等到了晚上用完飯,也只有林子坳在他面前晃,他頓時覺出不對了。
“你祖母和你弟弟妹妹呢?”
“去張家了。”
林修然:?
都沒跟他說一聲。“他們玩得明白嗎?"
很顯然,他們玩的很明白。
趙雲惜帶着一堆小孩和孕婦回家了。
她一回去,就把火爐支起來,把甘蔗切掉頭,跟梨子放一起燉湯喝,甘蔗段就放在鐵網上,烤熱了再喫。
“你們每天都這麼熱鬧?”甘玉竹問,林宅太大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小院,大家反而並不熱切。
“是啊,放假了沒事,家裏就燒兩處炭爐子,一處是書房,一處就是這竈房。”
趙雲惜又往鐵網上擺板慄和橘子。
林子垣愛喫,他用肥嘟嘟的屁股把林子境頂開,硬是挨着白豐擠進去。
“喵!”小貓咪被懟了下,尾巴險些被踩,頓時憤怒地跳腳,蹦起來給了林子垣膝蓋一個大巴掌。
“哎呀你敢揍我,我跟你說,等會兒不給你喫小魚乾。”他憤怒。
小白圭安撫地摸摸小貓咪腦袋,哄它:“不氣不氣,我給你兩條小魚乾。”
幾人說着話,甘蔗烤好了,各自分一根喫,大家談天說地,一時間竈房熱鬧極了。
林子垣性子比較皮,看見什麼都好奇,都要摸一摸,碰一碰。
"中午喫啥?”
他最關心這個。
“殺只大鵝燉了,喫了肉,添上湯,洗多多的菜,做個古董羹如何?”趙雲惜道。
古董羹就是火鍋,冬天喫起來很快樂。
“好耶!”林子垣歡呼。
“你知道是什麼嗎?”林妙妙好奇問。
“不知道。”林子垣回。
“那你好耶啥好耶。”林妙妙無語。
兩人年歲相差無幾,不是在吵架的路上,就是在打架的路上,整天也是忙到不行。
小白圭拱火,他啃着甘蔗,烏溜溜的眸子轉動,就開始喊:“打起來打起來摳他眼珠子!”
趙雲惜哈哈笑起來,把小泥爐上的喫食補充上,又拿桃酥、瓜子出來給他們喫。
“不許使壞。”她笑罵。
有林家孩子在,就連白圭都活潑幾分,這樣熱熱鬧鬧的,在寒冷的冬日纔不難熬。
甘玉竹用手背碰碰白豐紅撲撲的小臉,心滿意足:“希望肚子裏這孩子跟白圭一樣,長的漂亮,又乖巧懂事聽話,我要多看看他,萬一祈禱有用呢?”
讓她生個白豐這樣的孩子,她甘願的。
趙雲惜靦腆一笑:“這孩子是好,我稀罕到不行,自家孩子,怎麼看都愛的,我就不愛謙虛,喜歡你們誇孩子好。”
白圭被奪得小臉更紅了,跑上前來,抱着孃親的手,甜滋滋地笑:“我娘最好啦,我最喜歡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