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圭面容姣好秀白,立在竹林旁,脣紅齒白的小模樣,隱隱帶出幾分如松如柏的挺拔悠遠。
趙雲惜便覺得,自家孩子,怎麼看怎麼香。她眉眼間帶着笑,就連一旁知了叫聲也不覺得吵了。
竹院是慣常的客房,裝潢簡單大方,入門擺着八仙桌、太師椅,極爲莊重,和她家比,正廳掛着書畫、對聯,已經極爲奢華。
趙雲惜心滿意足。
一旁的丫鬟笑眯眯道:“重新打掃過,換了新的被褥,您先睡着,若有缺的,跟丫頭說一聲,就有人來給你拿。”
“老爺說,往後這個小院子就您和白圭少爺住。”
丫鬟說完,就躬身退下,瞧着特別規矩有禮。
趙雲惜連忙道謝,確實是新被子,還散發着陽光的味道,鋪着竹蓆,碼着瓷枕,收拾的清楚明白。
摟着白豐躺在牀上,趙雲惜片刻就睡着了,燥熱的夏季,能夠小睡片刻,實在太舒服了。
等睡醒後,果然神清氣爽,精神百倍。
下午白圭回書房讀書,而她去跟着林念念姐妹倆學琴棋書畫。
等放學後,她亦覺得十分輕鬆。
正要走,就被林子坳叫住,說是明日老太太大壽,要擺三天的大宴,並請大戲來唱上三日,叫她儘管帶親友來,坐席給她留了十位。
趙雲惜眼前一亮,能有大戲聽,那真是太棒了,不過說得急,她一時間不知該送什麼壽禮給老太太,頓時有些着急。
誰知林子坳像是看透她的想法,直接交代:“都是自家人,不必送禮。”
越是這樣說,越是該好生送禮物,還不能落入俗套。
“大多是什麼戲?”她興致勃勃地問,通過老太太愛聽的戲,約摸也能知道點性子。
林子坳也很期待,聽她問,便如數家珍,笑眯眯道:“東遊講的是八仙得道還有王母娘娘蟠桃赴會,聽起來可有趣了!西遊就更了不得,講孫行者!”
“還有以前最愛聽的《忠烈傳》、《英烈傳》等,還有楊家將一系的轅門斬子等等......”
林子垣說說就期待地不行,他回了小村落,失去了京城所有的繁華,時日久了也是熬饞。
趙雲惜沒怎麼聽過戲,但大約猜測老太太傾向道教,愛聽些忠肝義膽的戲曲。如此一來,便送些熱鬧炫烈的。
應下後,在回家路上就開始琢磨送禮物的事,她突然靈機一動。
以前做的科學小實驗,現在就能派上用場,但她沒有材料,看來還得去求銀樓掌櫃,他那定然有全套材料。
說去就帶着白圭去了,她琢磨着,這東西作爲禮物應該是夠用了,真叫她拿出金銀來,她反而寒酸。
趙雲惜來了銀樓,剛好瞧見掌櫃要落鎖,連忙叫住他:“掌櫃的,想求你辦點事,你那裏有銅箔嗎?”
“要點銅箔算啥求人?你自己進去拿都行。”掌櫃本來滿臉凝重,什麼事值當她過來求,一聽是銅箔,頓時鬆口氣。
當即就問:“要幾斤?"
趙雲惜在心裏盤算了下,算上失敗率,三份夠用了,她就比劃了大概的大小。
“三張就能拼成了。”
“那要九張,我多做兩份,萬一失敗了,來不及再過來拿,還要些膠,能把銅箔粘在紙上的………………”
掌櫃有點聽不懂了,這能是啥東西,很感興趣道:“那就在這裏做,我讓小二喊你相公過來,等會兒晚了陪着送你回家。”
趙雲惜猶豫片刻,獨自回家她覺得沒問題,爲了不節外生枝,有男人陪着名頭上好聽,便點頭應允了。
掌櫃待她挺好,整日裏送鮮花材料過去,從未多說半句,給錢也是不要的,兩人合作萬分愉快。
趙雲惜素性道:“你那可有善之人?幫我把畫也畫了。”
她剛學不足一個月的畫畫,線條還描不直。她本來打算做個簡單版,但是掌櫃的願意參與,那就簡單多了。
聽趙雲惜解釋是送給夫子家做壽,心裏就有數了,拿來的紙也很好,灑金的印花紅紙,看着就華貴非常。
一併工具也都送來了。
紅紙、臨摹紙、銅箔、魚膠、燙鬥、硫磺等。
趙雲惜當即不再耽擱,選了麻姑獻壽的花樣,讓畫工幫着描畫在紅紙上,然後在畫上塗上魚膠。
她自己在一旁把臨摹紙浸潤在硫磺水中,小心翼翼地撈出來。
掌櫃的看到這裏有些不明白,這些貼箔都是最簡單的法子,他卻知道,下面定然是機密了,當即就要迴避。
"掌櫃幫忙扶下紙。”趙雲惜卻沒什麼要規避的意思,笑着跟他說。
掌櫃心裏好奇,見她不介意,就在一旁瞪着眼睛看。
見她將沾了硫磺水的臨摹紙拓在紅紙上,掌櫃連忙阻攔:“使不得,硫磺會腐蝕銅箔……………”
趙雲惜隨口應聲知道,動作卻沒停,用裝滿燒炭的燙鬥來回熨燙。
水霧縈繞,讓掌櫃的心比霧還迷茫。
小白豐坐在遠遠的椅子上,他好奇地探着脖頸來看,恨不能也站在邊上看。
實在是神神祕祕太引人注意了。
趙雲惜也不知道效果怎麼樣,畢竟和現代設備比,她這些東西都像草臺班子。
掀起臨摹紙的一角,底下的銅箔已經呈現出瑰麗迷人的彩色,她頓時笑逐顏開。
“成了!”趙雲惜放下燙鬥,把臨摹紙揭掉,下面就只剩下色彩陸離的銅箔。
掌櫃猛然睜大雙眸,驚訝極了:“爲啥了?"
白豐也噔噔噔地走過來,望着孃親的眼神像在看仙女。
趙雲惜小心翼翼地用刷子將多餘的銅箔給掃掉,原先畫的畫便顯露出來。
掌櫃猛然支起身子,盯着看了半晌,衝她豎起大拇指:“真不知道你怎的知道這麼多好東西!這畫成本低,但顏色款式可控,這樣的品相,作爲裝飾品,價格極高。”
趙雲惜拿起來看了看,滿意極了。
“我幼時的夫子有一親朋,才學不顯,在雜學一道卻極爲精通,可惜這些於科舉無益,懂得越多,越不會科舉,反而被同窗嘲笑耽於奇巧淫技,有辱聖賢門第!後來見我感興趣,教了我許多,只那時我年幼不懂事,竟然沒有細心學,許多東西記
了個似是而非,如今想起,便覺遺憾。”簡單的焰色反應,在此時卻佔了奇,送來送禮相當不錯。
老夫子和那個老秀才都掛牆上了,如今死無對證,有本事去地下問他去,許多事,都往他們身上扯。
她自己也很小心,拿出的東西都是市面上常有的。
那糯米包油條是本地特產,法子也是親孃教的,那竹紙如今更是風靡,蠟燭是自古就有的,香露更是唐宋時期便極爲普遍。
在心裏過一遍,這才放心下來。
"再幫忙用木框裱起來,明兒送你一瓶薄荷精油。”趙雲惜笑眯眯道。
給錢不好算錢,送瓶精油倒是正好。
小白圭望着桌上剩餘的銅箔,又看看那流光溢彩的畫,大大的眼睛裏全是疑惑。
趙雲惜摸摸他的小腦袋,心滿意足地跟着掌櫃去裝裱。
掌櫃期期艾艾半晌,忍不住道:“我可以做成擺件來賣嗎?我拿一百兩買這個方子!”
他要調去荊州府,手裏也要捏着祕方纔行,而他覺得這個就正好。
趙雲惜隨意道:“可以。”
又有錢賺咯。
想想就爽。
正在裝裱,張文明匆匆趕來,一身白?衫,看得出來趕得很急,腦門上都沁出汗珠,見娘子一切都好,這才鬆口氣。
趙雲惜心情好,衝他微微一笑:“相公,來看看。”
桃木的外框,灑金印花的紅紙,還有上面那瑰麗陸離的畫,他眸中帶出疑惑。
“這是什麼?”他湊近了看,這樣一幅畫,瞧着就絢爛多彩,在喜慶的禮節擺出來極合適。
趙雲惜但笑不語。
反而回首望着張文明,笑問:“你覺得應該叫什麼?”
張文明沉聲片刻,望着面前的麻姑獻壽,像是沉浸在一片美好的夢。
“落霞仙。”腦海中一瞬間出現這幾個字。
趙雲惜細細品了品,覺得是像那麼回事。
“成,就叫落霞仙。”
東西做好了,瞧着天色擦黑,也不敢耽擱,和掌櫃道謝,這才大踏步離開。
張文明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後,滿腹疑惑地望着她,關於她的過往,他的記憶太過懸浮,甚至不確定,她是否一直這樣。
他從未關心過身旁的女子,對他來說,女人和讀書比起來,就是書架上的一粒塵灰,寂寞時的一杯清酒。
“你......”他脣瓣蠕動,卻沒話可說。
趙雲惜卻沒顧及到他,夜晚的風有些涼,她將白圭摟在懷裏,讓他趴在自己的肩頭擋風,踏着月色,輕輕哼着歌。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隨~”趙雲惜輕輕地哼着歌,她現在很需要兒歌來進化心靈。
白很喜歡孃親溫柔的歌,他閉着眼睛昏昏欲睡,粗短的胳膊摟着她脖頸,能感受到她的心跳和身上屬於母親那令人安心的香味,有一種樓住全世界的感覺。
張文明心生感念,快步走近了些。
大半個時辰,才能看到村子的輪廓,映在月亮銀輝中,寧靜安穩。
村頭的大樹下,突然傳來熟悉的汪汪叫聲。
白圭瞬間睜開眼睛:“小白狗!”
“汪!”小白狗立馬跑了過來,熱情地圍着三人轉圈。
這時,李春容才帶着甜甜從大樹下走過來。
“怎的這麼晚纔回來?”李春容滿臉擔憂。
一家人一起往回走,李春容接過自主抱着,這才鬆了口氣:“我生怕是你自己一人回來,多危險。”
趙雲惜笑了笑。
回去後,鍋裏溫着粥,竹箅子上放着菜,等他們回來,這纔開始喫。
“溫得久了,不大好喫,將就一下。”李春容歉然道。
趙雲惜就笑:“是我們耽擱了娘喫飯。”
幾人喫完,也沒耽擱,就各自去忙了。
白圭完全沒有送禮壓力,他就去寫作業,每日臨摹一張字帖,完成地特別好,夫子不許他多寫,也是過猶不及的道理。
趙雲惜打量着畫,尋思單禮拿出來奇怪,把自己釀的酒拿出來一罈,上回醃的鹹鴨蛋也正好能喫,再去孃家割一刀肉,湊成四色禮物。
“再上二兩銀子做禮錢。”本來一兩就夠了,但今天給了竹院做日常居住,再加上平日裏的一應喫食,都是比着公子小姐的例。
趙雲惜盤算好,洗漱過,就睡了。
第二日一早,等她起牀時,張文明已經走了,她看着裏面疊放整齊的被褥,拍了拍小白圭的脊背:“起牀!”
白豐蹭的一下就坐起來。
不管夏冬,從未賴過牀,這一點上,趙雲惜便十分佩服他,她以前總要哄自己一會兒才肯起牀。
“走咯,去喫宴席!看大戲!”她很期待喫席,各種大魚大肉,喫着肯定香。
白圭爬到凳子上,對着小小的銅鏡整理衣裳,左顧右盼,好一會兒才自己爬下來。
趙雲惜就笑,沒想到還是個愛美的患,以後成親不會喜歡美人吧。
“娘,你也一起去,好不容易有大戲。”江陵縣不算窮,過大節也會有廟會,大家都搬着小馬紮去佔位。
李春容猶豫片刻,她理了理衣裳,不好意思道:“我大字不識,去了他家,丟你們的人怎麼辦!”
“丟就丟唄,我和你同宗同源,顧及着我的面子便不會對你說啥,真有這想法,說明也看不起我。”趙雲惜隨口道。
李春容還是有些猶豫,就被白圭推着去了。
“奶,一起。”
甜甜亦步亦趨地跟着,小土松犬跟在幾人身後,搖着尾巴,開開心心。
“娘,回頭逮只貓回來,咱家現在有老鼠。”上回把她嚇壞了,後來忘了這茬,看看福米又想起來了。
“好哎!”李春容連忙應下。
先回孃家割一刀肉,喊着他們誰有空一起去看戲。
然後??
“我我我!我們沒空!"
從趙屠戶到劉氏都眸帶絕望,他們是真沒空。
“雲娘,你知道嗎?林宅訂了三十頭豬。”他家每日殺一頭豬,一下將未來三十日的豬都殺完了。
“刀都捲刃了兩把!剃骨刀都劈叉了!”趙屠戶說起來就是血淚一把。
趙雲惜:“掙錢還不好?”
一提這個,他們確實高興,但真累啊,都過去兩天了,手還是抖的。
“算了,讓孩子守攤子,去林宅!”趙屠戶大手一揮:“錢是王八蛋,永遠賺不完。”
但劉氏有些擔心,就說她留下看着攤子。
“走。”趙屠戶不容拒絕地讓她趕緊回去換衣裳。他想的是,女兒在林宅身單力薄,總要去支支場子。
兩人快手快腳還洗了個涼水澡,劉氏正在拼命地換棉巾擦頭髮,恨不能把頭髮架在火上烤。
等半乾時,見天色不早,也顧不得了,便直接挽了髮髻,拿出壓箱底的銀簪,收拾地利利索索。
李春容看着還是豔羨她那一身,看着就非常有安全感。
幾人割了肉,一道往林宅去。
騾車拉了一堆東西,吱呀吱呀的,等到了林宅,趙雲惜讓小斯帶李春容、趙屠戶他們去座位,自己先去上禮錢。
正寫着,就見林子坳穿着簇新的月白錦繡?衫,風風火火地闖了出來:“快些走!快些走!你上什麼禮!怎麼還帶了這好些東西,罷了,快提着來。”
趙雲惜:?
這端莊持重的小童生,何時如此急躁了。
帶着去了內廳,讓她和白圭換上衣裳,都是月白的錦繡?衫,款式都一樣。
趙雲惜更加迷茫了。
小白圭穿上錦衣,瞧着愈發像個金尊玉貴的小仙童,會閃閃發亮一樣。
“我兒真好看。”她小小聲誇。
讓小廝把禮物先送過去,自己跟着林子坳走,等近了,能瞧見熙攘的人羣。
而林子境、林子垣、林念念、林妙妙也在門口等着,見幾人過來頓時露出大大的笑容。
“快來,在這裏。”他們擺手。
趙雲惜頭一回穿?衫,還有些不習慣。錦衣微涼,帶着被薰香陽光炮製過的味道。
等以後有錢了,她要把白圭的衣衫全換成綾羅綢緞,確實穿着不一樣,端的錦繡輝煌。
幾人湊齊了,就有丫鬟上前來,引着他們入內。
趙雲惜跟着衆人走進去,用眼角餘光望着,就見堂屋中立着許多人,她都不怎麼認識,林修然坐在左側位上,穿着蒼藍色的?衫,寬袍大袖,風度翩翩。身旁坐着一個年輕的婦人,臉上掛着慈愛的笑容,瞧着卻不過雙十年華,和她相差無幾。
而主位上,坐着一個頭發花白的婦人。
不等她觀察完,就有丫鬟在幾人面前擺上蒲團,顯然是讓幾人磕頭。
“母親,這位女子是我新收的女學生,這位小童是我新收的學生。”
趙雲惜聞言便帶着白圭上前磕頭,她夫子的娘她喊什麼,也是老太太麼?
老太太年歲大了,眼神不好,眯着眼睛看他倆,索性抬抬手,示意她倆到近前來。
趙雲惜牽着小白圭的手,上前來。
“是個標緻娘子,這小臉生的,又粉又白,真有靈性。”
老太太拉住她的手,一眼就稀罕上了。等轉過臉看小白圭,更是不得了,直接接到懷裏,一陣心肝肉的稀罕。
“把我新得那金簪拿來,時興的海棠花樣式,就適合這樣漂亮的小娘子,再把那碧璽項圈拿來給小孩戴。”
她笑得一團和氣。
趙雲惜覺得有些貴重,就看向一旁的林修然,對方衝她點點頭,她便依言收下,笑眯眯道:“雲娘誇大,喊您一聲祖母,瞧着跟那老封君一樣,精神頭好,氣質也好,叫人心裏一萬分的尊敬。”
白圭睜着烏溜溜的雙眸,像是印證孃親所說不假,不住地點頭。
“老奶奶,我家裏也有老奶奶,你二人都長壽,今日是您的壽誕,祝您壽比南山不老松,福如東海水長流。願您平安喜樂,笑口常開!”
白圭按着孃親路上教的,奶裏奶氣地說。
老太太頓時更稀罕了,摟着他好生親香,這才樂滋滋道:“是個伶俐的好孩子。”
她接過項圈,親手替他戴上。
白豐喜歡上面的寶石,卻還是看向母親,有些不敢收。
“別看你娘,這是老奶奶給你的。”
老太太滿臉慈愛,笑着託住他,老年人就稀罕乖巧的孩子。
林修然這時這笑着道:“這娘倆還給你備了禮物呢,自家釀的酒和鹹鴨蛋,還有一副漂亮的畫,石叔,拿來給老太太瞧瞧。”
他看見的一瞬間就驚爲天人,從未見過的做法。
老太太見兒子提,便很給面子的做出期待狀,誰知??
當裝裱精緻的畫抬上來時,她看着那在陽光下流光溢彩的絢麗色彩,也覺得很是驚奇。
“好生精緻漂亮!”她迎着光來回照,稀罕地不行,拉着趙雲惜的手,一個勁地說她破費了。
趙雲惜笑了笑:“能得老太太喜歡,就是這畫的福氣,一點小巧思,算不得什麼。”
幾人聊着天,趙雲惜又和那年輕的婦人見禮,才知道她是林修然的繼妻,她身後那老成的女子是妾室,侍奉着主母。
趙雲惜面色不改,笑着互相見禮,
右側坐着一個三四十歲的容長臉男人,陰沉着臉,不苟言笑,是林修然家的獨子。他身旁坐着一個圓臉婦人,應當是他的妻子。
趙雲惜帶着小白圭上前一一見禮,大家竟然都準備了見面禮,她有些極然。
而老太太還在賞畫,她眼神不好,尋常的畫作已經看不大清楚,這樣瑰麗的顏色反而更和她心意。
“真好看,掛我臥室去。”老太太笑眯眯叮囑。
看着娘倆身上和自家重孫一樣的衣裳,就知道對他倆的看重。
拜會過後,林子坳又帶着兩人出來,說是要招待客人。
趙雲惜指了指自己,她算哪根蔥,招待林家客人,而白圭更是小小年歲,怎麼看都不像能招待的樣子。
等到了影壁後,行謝壽禮才知道,就是子侄立在門口作揖謝禮,幾個男孩在左敬男賓,林念念領着林妙妙和她在右,身前是林修然的繼妻,幫着迎女客。
林家親戚自然認識林子坳幾人,卻沒見過趙雲惜、張白圭,難免立着寒暄兩句,問問是誰。
“爺爺新收的兩個學生。”
衆人便知道,這是把自己學生拉出來露臉,以後莫要衝撞了。
沒想到,還看到了熟人。
張文明跟着一個山羊鬍的老年男子身後,提着壽禮,恭謹地跟在身後。
他作揖行禮後,抬眸瞧見妻兒,還呆滯一瞬。
“爹~”白圭脆生生地喚。
張文明這纔回神,看着他倆身上的錦衣,久久沒有回神。
雲娘好像會發光。
他出神。
白圭皺了皺鼻子,也不願意搭理爹了。
張文明身前的老者這才一怔,用眼神示意他。
林子坳裝作沒看見幾人的眉眼官司,笑吟吟道:“這位趙娘子,這位張白圭是晚輩爺爺新收的學生。”
老者眼神一閃,看向纔到人大腿,穿着月白錦繡?衫,烏溜溜的眼睛很大,脣紅齒白,肌膚細膩,端的是一個可愛小仙童。
不過張文明就生得好看,倒也能想象到。
“請……………”趙雲惜客氣道。
心想他倆快別堵門了,後面那家已經寫完禮單開始觀察他們了。
沒想到縣令也來了,還誇了林子坳年輕有爲,而他也彬彬有禮地回了。
等近晌午時,重要賓客都來了,剩下的都是遠親,林子坳便帶着他們回去休息。
“等會兒一起去看戲!”這是他最期待的精彩片段。
趙雲惜也期待。
戲臺子連夜搭好了,她方纔路過時瞧見了。
小白豐拽了拽她的衣袖,奶奶氣問:“娘,可以喝水嗎?”
他昂着頭,嚥了咽口水。
“喝吧。”桌上有。
又玩了一會兒,許是賓客也寒暄過,衆人就往戲臺去。
戲臺周圍最好的位置擺着許多小兒和椅子,供他們坐。
趙雲惜在人羣中尋找趙屠戶他們,一時還有些茫然,好在他們來得早,趙屠戶又跟鐵塔一樣的身板,非常鶴立雞羣。
“爹!娘!”趙雲惜衝他們擺手,但她換了衣裳,幾人掃一眼又別開眼,根本沒細看。
她就讓小斷去幫忙喊過來。
不過看到了在人羣中坐着的山羊鬍老人和張文明,她也裝沒認出來,眼神掃了過去。
趙屠戶和劉氏過來後,還有些拘束,躡手躡腳道:“我們在後面站着就行。”
這裏是核心區,坐着的親戚非富即貴,他這樣的小老百姓有點戰戰兢兢。
李春容也是連連擺手:“我們回去站着就成。”
趙雲惜知道他們拘謹,認真勸慰:“若以後文明考中舉人,這樣的坐席還多着,哪能再推。”
白圭拍拍自己的小胸脯,笑眯眯道:“還有我!”
他也要考科舉。
趙屠戶這才依言坐下,卻有些驚,坐不踏實,還低聲問:“你和白圭咋換衣裳了?”
“今天在門口迎賓,和同窗的衣裳換成一樣的了。”
“人靠衣裳馬靠鞍,白豐穿上錦衣極漂亮。
“是啊,真的很好看。”
“這孩子集合父母的優點,怎麼看怎麼好看。”
“有句話咋說來着,什麼集天地之靈氣?"
幾人壓低聲音聊着天,小白豐驕矜地挺着胸膛,昂着白生生的小臉,羞澀地小小聲問:“梔子清露帶了嗎?我想在衣襟上撒一點。”
趙雲惜從荷包裏拿出花露,滴了幾滴在衣裳內側,笑着給他整理衣裳,她也琢磨出來了,這孩子愛潔愛美,非常注重自身的好孩子。
“白圭好看。”她直接查。
白圭羞赧地抿着脣笑,來自母親的誇讚讓他眸子亮晶晶的。
幾人聊着天,趙屠戶也找到了平時殺豬的自信,神態變得自然起來。
甚至還得意地去看後面一直看着他們的人,方纔站在一處,現在他坐下了!
靠他女兒!
而在此時,司禮站在臺上講話,趙雲惜大概聽了下,就是回憶過去展望未來,誇讚老太太是怎樣一個慈愛,具有優秀品格的好老太太。
李春容聽得動容,有些神往:“咱家啥時候能辦這樣一場戲,給我賀壽,實在是太排場了。”
"她家兒孫都孝順,把老太太放在心裏。”
“親家母,你放心,雲娘以後敢不孝順你,我打斷她的腿。”
李春容訕訕一笑,不好再說。
趙雲惜桌上還有茶水、點心,一看就是主位的待遇。
她和白圭穿得衣裳也招搖,在農村地界,能見回錦繡不容易。
劉氏細細打量着,半晌纔在心裏嘀咕,她覺得自家倆孩子,來林宅讀了一個月的書,被詩書浸潤,渾身透着不一樣的氣質。
她說不上來,就是覺得跟主位上的貴人一樣。
趙雲惜心想,別叭叭了,快讓我們聽戲。古代沒有電視機,但是有近距離看戲,也很有意思。
兒時只覺得戲曲吵鬧嘈雜不堪,對廟會上的江米團、雪糕感興趣些,如今竟也生出期待。
“天波府走出來了俺嘞娘啊,手扯手交給我父七員戰將啊~”
她脣角勾着愜意的微笑。
白圭挨着她坐,乖乖地看着高臺上來回的伶人。
片刻後,她就笑不出來了。
“大郎替主把命喪,我二哥替你一命亡......”
“三哥馬踏如泥………………”
趙雲惜也忍不住,眼淚刷地就下來了,她以前看過楊家將的電視劇,卻沒聽過相關戲曲。
隱隱聽見抽泣聲,她眨眨眼,收回眼淚,一轉頭就對上雙眼紅成兔子一樣的白圭。
“娘,若白圭有幸爲百姓效命,便是死也甘願。”
趙雲惜不知一語成讖,有些話不可說出口,她心裏酸澀難言,摟着白圭,低聲道:“不會有那一天。”
“天波府裏他先見見俺嘞娘,俺嘞娘一見我父就把兒來要啊……”
周圍抽泣聲逐漸增多,顯然朋不住了。
白圭呢喃:“七子出徵六子歸,原來是第六子歸。”
還有七郎萬箭穿心。
"娘,我喜歡楊家將滿門忠烈。”白圭長睫都被淚意打溼。
趙雲惜用鼻腔嗯了一聲,現場看真的勁兒太大了,那些演員一個個地倒下,衝擊力不比尋常。
就連趙屠戶也哭的眼淚汪汪。
高臺上的老太太目不轉睛地盯着戲,也是眼眶紅紅,拿着錦帕擦眼淚。
趙雲惜聽着那不疾不徐的唱腔,平穩中帶着哭音的悲痛,讓人更加身臨其境。
白圭凝視着戲臺,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等一場戲結束,已經晌午了,林子坳來喊她,還客氣地跟趙屠戶幾人見禮,端的風度翩翩少年郎。
趙雲惜和白圭跟着他走了。
幾人還留下聽戲。
主家和客人要回去喫席,戲臺上唱的就不是正經的大戲,爲暖場就請了人說書。
一時間臺下的人,都捨不得走了。
白圭被林子垣牽走了,他們要去男客那片,而趙雲惜跟着林念念往女客去。
兩邊隔着水榭,隱隱能看清楚,卻離得遠遠的,以天然的綠植、流水隔開。
趙雲惜跟着林念念坐上了主桌,老太太、師孃幾人都在。
林妙妙挨着一個貌美的女子,軟語輕聲地撒嬌,一瞧就知道關係不一般。
趙雲惜大大方方地和衆人見禮,跟着學了些時日的琴棋書畫和規矩,她比先前好多了。
老太太叫她上前來,拍拍她的手,笑眯眯道:“好孩子,別拘謹,我聽說今日的前菜裏頭還有你教的雞蛋糕和炸雞,可見你是個心靈手巧的,又會讀書又會生活,不像我這孫媳,一味地鑽研詩書,卻忘了人活着就是三餐四季,好好喫飯。”
趙雲惜抿着脣笑,軟聲道:“老太太誇讚,雲娘心裏高興,您心善,纔看什麼都好。雲娘也打心底裏覺得,人活着就是要看太陽從東方升起,看着夕陽晚霞,被春天的風拂面,爲冬天的雪伸手......”
兩人寒暄過,才各自落座,過了一會兒,飯菜呈上來,果然有雞蛋糕和炸雞,大家原先就聽孩子說好喫,頭一回喫到,也頗有些念念不忘。
“這方子好,這紅糖雞蛋糕喫起來鬆軟香甜。”林子坳他孃親一直聽着幾個孩子說什麼雲娘、雲姐姐、白圭的,雖然沒有見過面,但心裏早已熟識,自然有幾分親切。
幾人閒閒地聊着天,老太太精神不濟,沒一會兒就犯困要回去睡覺。
這一桌也就散了。
趙雲惜回竹院等了片刻,白圭就被送回來,同行的還有張文明。
“娘,那個戲講的是什麼呀?”他滿臉好奇地問。
趙雲惜想起來就鼻尖泛酸想掉眼淚,看向張文明,示意他來講。
他講得很詳細,從宋朝歷史到楊家將的人員,娓娓道來,讓她也聽得入迷。
“睡吧,醒了還有戲要看。”趙雲惜拍拍又紅了眼眶的小白圭,發現他看似老成持重,其實內心火熱火熱。
原來小孩也有複雜性。
她不好意思用燜燒來形容她家小朋友,但確實有一點。
“嗯,孃親抱抱。”白圭軟糯道。
張文明坐在牀沿上,眉眼帶着微笑,輕聲道:“等會兒我就回了,你可有什麼話要叮囑?”
趙雲惜想了半天,也覺得和他無話可說,她抬眸覷了他一眼,笑了笑,不曾開口說話。
她斜倚在牀柱上,姿態閒適,懷中的白圭閉着眼睛昏昏欲睡。
娘倆的相貌都出挑,烏髮雪膚,脣紅齒白。
近來讀書多了,又學了規矩、琴棋書畫,氣質便偏向於內斂柔和。
迎着初夏的陽光,愈加清豔逼人。
這淺色的錦繡在身,亦無違和,無端地讓他想起“淡妝濃抹總相宜”。
趙雲惜見他不走,清凌凌的眼神瞥了他一眼。
張文明從懷裏掏出一根白玉蘭的銀簪,輕輕放在幾案上,沉默地出去了。
他以前總有幾分少年郎的意氣風發,剛發現娘子不要他了,氣憤羞惱居多,甚至還覺得,你不過一個無知婦人,怎能輕看於我。
如今??
白圭讀書,如魚遊水,自在暢快。
而那個總是在他背後模糊成一團的妻子,不再掩飾自己的光芒,賺得銀錢無數,重新入學讀書,像是璞玉被打磨掉碎屑,又像是珍珠被擦拭掉了塵土。
他再無一日清晰地察覺,他是那打磨掉的碎屑,是那被擦拭掉的塵土。
張文明心下酸澀。
腳步凝滯,卻一步步走遠了。
趙雲惜正在默背孟子,她發現,就連林念念都背過了,她也得追上進度。
只能挑着有時間慢慢來。
白圭睡得小臉紅撲撲,他的氣色極好。
“天上的星星不說話~”
“地上的娃娃想媽媽~”
她無意間哼出的歌,讓她微怔。
一連三日,村民每日早早地來,晚晚地走,隊伍越來越壯大,趙雲惜這才知道,原來十裏八村,能來的都來了,一聽說有大戲,大家都很歡喜。
白圭就愛聽那出楊家將,其餘地並不熱衷。
“你以後還要做忠君良將呢。”趙雲惜調侃。
白圭抿着脣,神色篤定地點頭。
第四日,熱鬧繁華褪去,仍舊有人不死心過來看,可惜戲臺子都拆了,沒有就是沒有了。
趙雲惜和小白圭又恢復往常的讀書生涯,她喜歡這種安寧穩定的生活,感覺還挺爽。
白圭的進度之快,讓林子坳直呼受不了。
"我三歲背書也能背,前腳背完後腳忘,我娘說,辛辛苦苦地教完,去喫口點心喝口蜜水都忘了。”
“白圭如今亦三歲,字都寫得一板一眼,教會的東西從未忘過,他這那教啓蒙,都能正經讀書了。”
背得快,理解能力好,記性好,實在讓人歎爲觀止。
私下裏,就連林修然都說:“此子心性純良,天性極高,未來必有大作爲。”
白圭面對同窗的誇讚,絲毫不爲所動,只滿臉沉靜地看着對方。
“僥倖罷了。”他還知道謙虛一下。
趙雲惜想,幸而白圭的脾性和張文明不同,要是他被這樣誇,定然要驕傲地顯擺。
她手裏拿着小包子,比小籠包還小些,青菜豆腐餡兒的,很是鮮甜。
近幾日大魚大肉喫多了,這邊的飯菜都換成素食了。
就連湯也是生汆青菜丸子湯,油也沒滴,肉也沒放,幾人卻喫着很是鮮香。
趙雲惜舀了些湯來喝,表層還帶着熱氣,到嘴裏就是微燙,她哈了口氣,緩緩嚥下。
丸子是青菜、雞蛋、葫蘆絲等,湯底喝着像是羊骨湯,很香。
小白圭捧着自己的小碗喫着,一旁的林子垣還叫人喂,見白圭喫得好,也不肯叫人餵了,自己拿着筷子喫。
他不怎麼會使筷子。
被嬌養長大的小孩,像他這個年歲,許多還沒斷奶,開蒙了,回去還要嗦幾口奶。
這喫飯定然也是有僕婦奶母來喂。
林子垣是妾生的,她仗着自己年紀小,非得要過去自己養孩子,這麼一個小靠山,寵得不像話。
林妙妙見林子垣自己喫飯,就也自己喫。
等回去了,姨娘見他倆自己喫,頓時紅了眼:“咱這樣的人家,哪裏叫小主子自己動手,是不是主母叫僕婦苛責你們了!我找你們爹去!”
林子垣有些疑惑地看着她:“我自己想喫,你爲甚一句不問,就說母親的錯?”
讀多了書,大人間的彎彎繞繞,他也能察覺些許不對了。
林妙妙見姨娘臉色難看,頓時不說話了,流着眼淚放下筷子:“娘,我們自己不喫了。”
林子垣想起在學堂上,張白圭和他的母親,他的母親是村婦,這是他姨娘說的,她是村婦,只白圭一個兒子,可他能自己做主,想自己喫就自己喫,想自己讀書就自己讀書。
他心裏羨慕。
林子垣把筷子一扔,不高興道:“給我餵飯!”
姨娘又高高興興地叫丫鬟給他餵飯,笑着道:“這纔像個爺們。”
林子垣叉腰,自豪起來。
趙雲惜牽着白圭回家,一般讓他自己走走鍛鍊身體,等累了,再抱起來。
路程短,娘倆揹着書、唱着歌,這段路就顯得格外短。
自從在大宴上給她做了衣裳,又連給了十套,每日裏換着穿都夠了。
剛走到村口,就見一個皮膚黝黑的男人立在那,見她過來就笑眯眯地打招呼。
“裏正爺爺。”白圭認出來,奶裏奶氣地打招呼。
裏正笑呵呵地拍拍他的小揪揪,這纔看向趙雲惜,笑着問:“讀書回來了?近來村裏都知道,你也出息了,被林家收爲女學生,想問問你,他們還收不收人,是個什麼章程。”
趙雲惜想想林家書房的大小,顯然沒什麼收學生的念頭,收了白估計是陰差陽錯。
“沒聽放出消息,若夫子說要收學生,我立馬來知會你一聲。”趙雲惜笑着道。
裏正其實知道,就是不死心想問問,再說,連雲娘個女子都收,女子讀書無用,還不如收他孫兒,將來考科舉。
“白圭小娃,你小時候我還抱過你呢。”
3KA: ......
這句話,這兩日聽了不下十回了。
“是龜龜的榮幸。”他複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