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個子趕緊搖頭說:“不是,不是,我和共黨從不來往。”
我聽到這個大個子的聲音很熟悉,但是在黎明黯淡的天光中,我從上往下俯視着他。卻看不清他的臉。
一個人搜索着高個子的身子,從上向下,又從下向上。他拿出一把刀子,劃開了高個子的衣角,從裏面拿出來一張窸窣作響的紙張。那個人一字一句地念着:“月圓之夜,合圍祠堂。”
那個人拿着這張紙,踢了高個子一腳:“這是什麼?”
高個子支支吾吾地說:“我也不知道。我只是送信的。”
那個人又踢了一腳,罵道:“還說你不是共。你這是替共送情報。”
高個子辯解說:“我真的不是共,我是替總幫主送信的。”高個子簡單說了大胖子和總舵主之間的爭鬥。
可是那個人不相信,他呵斥道:“共都快要打過來了。”他對身邊幾個人說:“帶走,天大亮瞭解到縣衙。”
他們帶着大個子走了,沒走幾步,大個子的屁股上就要挨一腳,大個子每次被踢後,都要叫一聲:“娃他娘。”
我覺得大個子的情報肯定和我們有關,就從老榆樹上悄悄溜下來,跟在他們後面。
高個子被關在村中一間廢棄的房屋裏,那些巡邏的人把高個子綁在房屋中間的木柱子上,然後在他一聲高一聲低的求饒聲中,關閉了房門,把一把生鏽的鐵鎖掛在門環上,他們離開了。
在清晨愈來愈亮的天光中,我聽見他們嚷嚷說回家喫飯。喫完飯後就把高個子送到縣衙裏。
我悄悄溜到那間廢棄的房屋前。找到一根細鐵絲,鼓搗幾下,就打開了鐵鎖。高個子看到房門大開。抬起有氣無力的頭顱,又在長聲哀嚎。我示意他不要說話,他看清我不是那些關押他的人,臉上趕緊帶着討好的笑容。
我解開捆綁高個子的繩索,拉着他跑出了村莊。
村外有一座荒山,山上長滿了柿子樹和棗樹,我們在樹林中穿行,等到把村莊遠遠拋在了身後,這才氣喘籲籲地汀了腳步。
高個子看着我,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他說道:“你是我爹孃,你的大恩大德,永世不忘。”
我輕描淡寫地說:“我們是一家人。”
高個子左端祥,右端詳,他的眼睛像刷子一樣在我身上刷了一遍又一遍,突然說道“你是總舵主身邊的人。”然後轉身就跑。
他認出了我,那天在王家祠堂,我們打過照面。
我在身後喊道:“如果我是總舵主的人,又何必救你。”
高個子跑了幾步,想了想,覺得我說得很有道理,就將信將疑地汀了腳步,但仍舊心存戒備,和我相隔幾丈遠。
我問:“你經常給總舵主送信?”來餘妖血。
高個子說:“是的。”
我問:“你以前可曾見過我?”
高個子搖搖頭。
我說:“你是總幫主樑廣寒的人,我是另一幫的人,大家是朋友,我們的目標都是總舵主。我剛去總舵主身邊臥底。”黎明時分,我聽到“月圓之夜,合圍祠堂”的消息,判斷梁廣寒肯定在外圍還有盟友。也判斷這個高個子一定沒有參加昨天黃昏的鴻門宴。如果他參加了鴻門宴,他肯定一眼就認出了我。
高個子相信了我的話,他的臉上露出了笑容。他走近兩步,說道:“我這次就是給你們幫主送信,準備合圍總舵主,把他們一起消滅了。”
我故意說:“你在騙我。信在哪裏?”
高個子說:“信被保長搜走了。”
我故意說:“沒有信,誰會相信你。”
高個子古長長的脖子說:“真的,誰騙人誰是這個。”他伸出一根小拇指,指着地下。
我說:“那你說說我們幫主叫什麼名字。”
高個子說:“叫王林。”
我問:“從哪裏來的?”
高個子說:“塞外。”
我問:“你知道我們現在在哪裏?”
高個子說:“從這裏向西五十裏,有個蔡家鎮。你們的人都在那裏。你甭考我了,我全都知道。”
我裝着還不相信他的樣子,繼續問:“那你說說我們有多少人?”
高個子說:“少說也有幾十個,全是和尚道士。”
幫主居然是王林,手下居然全是出家人,我聽了暗暗心驚。我不動聲色地繼續說:“我這次也是趕去給幫主報信,我打聽到了極爲重要的消息。這月十五夜晚,總舵主要舉行祭祀儀式。前段時間風雪大作,來年春旱夏澇,秋糧歉收≤舵主要禱告衆神,保佑來年五穀豐登。我們趁機對總舵主發起進攻,保證能夠把他們全部幹掉。”
高個子邪惡地笑了,他說:“總舵主昨天還沒死?”
我說:“總舵主手下精兵良將很多,哪裏會那麼容易死。他逃回了王家祠堂,正籌劃着求雨呢。”
高個子說:“逃得了初一,逃不過十五≤舵主死到臨頭了,還管別人什麼下雨不下雨。”
我盤算着怎麼趕快回到王家祠堂,把這個消息報告給總舵主,又盤算着怎麼先下手爲強,來個突然襲擊,幹掉這兩幫人馬。月圓之夜,就是臘月十五,今天已經臘月十二,距離月圓之夜只有三天。
我對高個子說:“你回去吧,我會把這個消息告訴幫主的。”
高個子聽我這麼說,如獲大赦,他說:“路上碰到你,就比什麼都好。我的信被人搜走了,我正擔心交不了差事,見到你們幫主,你們幫主也不會相信我。你替我保密,甭給人說我的信被人搜走了,就說你親眼看到送給了幫主。”
我說:“那肯定可以。”
高個子興高采烈地走了幾步,回頭說:“我軍隊裏有人呢,你有啥事告訴我一聲,你想去軍隊裏當個團長營長什麼的,告訴我一聲,保證讓你當上。”
我笑吟吟地說:“你咋會有這樣的本事?”
高個子對我的不經意,表現出極大的憤慨,他說:“我的拜把子兄弟以前在西安的警備旅當旅長,現在在軍隊裏當師長。”
他說的是絡腮鬍子。我心中電光火石般地一閃,問道:“你家在關中哪裏?”
高個子以爲我和他攀老鄉,熱情地回答說:“我家在陝西周至。你家呢?”
周至就是我的老家。我壓抑着狂跳的心,說道:“我姨媽家在周至劉家莊,她叫雷綵鳳,我姨夫叫劉根和,你認識不認識?”
高個子哈哈笑了,他說:“我咋能不認識?熟着呢。”
我顫抖着聲音問道:“他家以前不生孩子,就收養了一個孩子,大概八九歲。後來,他們生了一個孩子,那個收養的孩子就跑了。這事情,你知道嗎?”
高個子說:“咋能不知道?爲這事情,他們還找我要錢,要我把錢退給他們。咦,你咋知道這麼多?”
我渾身顫抖,跪在地上,淚流滿面,我一連聲地說道:“蒼天有眼,蒼天有眼……”
高個子頭腦遲鈍,他看到我的怪異動作,遲疑地問:“你是……你是……”
我站起身來,一個箭步衝上去,劈頭蓋臉抓住了他的領口,我惡狠狠地說:“好好看看老子是誰。”
高個子滿臉驚慌地看着我,看了又看,他搖頭說:“我不認識你。”
我說:“我爹叫王細鬼,我叫呆狗。”
高個子一下子嚇癱了,他的身體像一根麪條,頹然倒在地上,他對着我連連叩頭:“呆狗爺,呆狗爺,你怎麼又活過來了?”
我說:“老子從來沒有死過,老子從來不會死。”
高個子告饒說:“爺爺饒命,我是萬不得已。當初聽說爺爺跑了,我很擔心,世道不太平,擔心爺爺遇到危險,我專門去找過,看到黑窟窿裏有鐮刀和糞籠,酸棗刺上有掛破的衣服碎片,大家都推測你被豹子野狼叼走了。這些事我都忘了,可沒想到爺爺您還活着。”
我放開他,說道:“這些年來,爺爺無時無刻不在記掛着你,爺爺永遠也不會忘記你。”
高個子哀求道:“爺爺,爺爺,我只是給人家打下手跑閒腿的。我家裏還有八十歲的老媽,爺爺您放過我吧。”
我怒斥道:“你這種禽獸不如的東西,怎能放過?說,你想怎麼死?”
高個子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道:“爺爺饒我,爺爺饒我。我上有老,下有小,一家人都等着我養活。”
我一腳踢在他的嘴巴上,我看到兩顆焦黃的牙齒像小石子一樣飛了出去,我罵道:“你這種狗東西,爺爺豈能饒你!”我把步槍槍管塞在他鮮血淋漓的嘴巴裏,他在我的逼迫下步步後退,然後退倒在了荊棘叢中。荊棘刺得他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膚血肉模糊,他爬起身來,臉上手上都扎着尖銳的荊刺。
我正想着怎麼處置他的時候,突然看到遠處的山樑上出現了一隊騎馬的人,他們在山樑上駐足片刻,然後打馬跑過來,他們的身後拖着愈來愈高的黃色的煙塵,像瀑布一樣與天相接前面的那個人跑到十多丈遠的地方,滾鞍下馬,右手放在胸前,朗聲說道:“參加幫主。”後面的幾十騎也紛紛跳下馬來。
我一看,是關西幫的大隊人馬趕到了。
關西幫的人知道高個子就是當年販賣我的老渣,他們一齊上馬,對着高個子衝上去。我看到衝在最前面的那匹馬抬起前蹄,它亮晶晶的蹄鐵踏在了高個子的臉上,高個子像根燒焦的木樁倒了下去。後面的馬隊跟上來,紛紛揚揚地踩踏着倒在地上的高個子。高個子的哀嚎聲漸漸低落,最後聽不見了。
我走過去,看到高個子已經變成了一攤肉泥。無論誰站在這一攤肉泥面前,也猜不出他生前是一個人還是一頭豬。
我騎在一匹馬上,對關西幫喊道:“努力向前,剷平蔡家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