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修齊惴惴不安,眼黑色的眸子如鐵屑遇上磁石看着她將手中的琥珀珍寶般小心安放回原處。
很久以前的古老叢林,覓食的小蟲被高空滴落的稠液覆住。然後不知何年何月那塊石頭到了李斯的手中——這件屋子所有與植物有關的東西都是李斯的。
他最爲得利的那位前祕書長對植物極度癡迷,即使工作再忙每天都要抽時間製作植物標本:纖細的葉脈脫水壓平手裝成冊,繁密的枝條婀娜靜謐於鐘形玻璃罩內,種子、琥珀、菌類分門別類放置在特質的木頭格裏……
班修齊初次回到這裏,他以爲自己誤入了古老叢林。說實話他有些羨慕李斯,他其實是個很乏味的人,沒有與人交談的慾望也無任何愛好。雖然掌握任何事物都異常迅猛但他並不真心喜愛它們——他在其中得不到任何樂趣。
唯一讓他快樂的只是眼前這個披着青色圖紙的小生物。
他看得出小傢伙很喜歡這些,他要抓緊研究一下植物學。起碼,他要知道他屋前屋後瘋長的是些什麼,究竟要如何養護。他不想小兔子知道這些東西都源於李斯與他毫無關聯。
容茸爲自己倒了溫水,輕喝一口。
“小一,你知道的。我的初戀是學姐。但月亮的反面可能誰也見不到。今天,我要跟你說一些你不知道的事。”
容茸清了清嗓,繼續說。
“認識她之初我就知道我跟她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很多東西,我們有着完全相反的認知。與她相處可能會有很多未知……但我並不在乎。或許,當時的我被某種強大的混沌擊傻了吧……或許,只是我太自大,對過往慘痛的經驗教訓置若罔聞……”
微涼的寒意順着班修齊的脊背一路上延,他看着容茸手託腮,似笑非笑繼續說。
“很奇怪,學姐明明看上去那麼溫柔。她溫順又聰慧,教會我很多東西,人也總是在笑的。但…但她會在不經意間拐着彎子…怎麼說呢?誶辱我?她應該認爲我聽不懂。唉,如果我真的聽不懂該有多好。”
容茸伸手撫了撫班修齊額間的川紋,親暱地點了一下他的鼻尖。
“小一,我沒事的。我知道學姐不討厭我。若她真討厭我,她根本不會理睬我。除了第一次聽被駭到了,第二次我就想明白了。學姐的生活太苦悶了,她沒有發泄口。她只是用這種殘忍的幽默感來排解她的不快。而且,我那個年紀本來就是應該聽不懂的嘛。是我不好,我不該懂的東西太多了……”
看着班修齊越鎖越深的眉,容茸笑起來。
“小一,不要這樣啊。其實我很賺的。你笑一笑嘛,你不笑,倫家就不講了哦。”
班修齊的臉上擠出一絲笑容,他真佩服自己,這個時候他還笑的出來?笑—的—出—來?
“其實,我很賺的。小一,你想象一下嘛。若有一天,有人完全不因你長相而喜歡上你,你會不會覺得是天上掉下大餡餅……”
說着容茸意識到自己是被人家的臉吸引來的這一事實。她有些不好意思,不自在地摸摸光禿的後腦勺。
“所以,哈~我的意思你明白吧,哈哈…哈,而且接觸後,你發現此人還有好多好多妙不可言之處,簡直就是一不留神,一腳踏進掉大寶庫。所以每天時不時被引經據典笑罵個狗血噴頭這點小事,對我而言,其實還挺開心的。起碼,我知道我對她是有用的。”
班修齊額頭滲出細密汗珠。
“可惜,我對她的用處也僅限於此了。她一直拒絕我繼續靠近,所有的拒絕幾乎都是在下意識中完成的。可能,她內心實在太瞧不上我了吧。的確,我不過是個胖墩墩,什麼都做不好的笨丫頭……”
“容茸,不要…不要這麼說。”
班修齊的聲音在發抖。
“呃?在學姐看來我就是個胖墩墩的傻丫頭啊。而且,我在她面前可不是什麼容茸。說起來,還有一件非常讓當時的我頭痛的事,學姐很不喜歡那個‘容茸’。”
容茸兩手飛速比劃,她跟班修齊大概解釋了一下她在學姐面前的身份。一位不知媽媽與教導主任有一腿才能上到這個學校。並常年爲能到這個學校來上學而沾沾自喜的小康之家的傻胖丫。
現在想想,她給自己定的這個身份真是絕了。
不過,她要真是這個身份該有多好——反正,什麼都比當容鈞樞的親生女兒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