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儒聽完了兩人的嘰咕,感情複雜地離開了,也沒驚動他倆。
要說他還有一點擔心,但是現在更多的欣慰和驕傲——瑞哥兒比他想象中心思更加縝密,知道護短,但是也懂得做事留有餘地;賈琅雖然莽撞些,但兄弟兩人感情好,他很能聽得進哥哥的教導,有他哥哥看着,他也可放心了。
又過幾天,家裏接到賈敖派人送過來的家信,說高氏一到保定就覺得身體不舒服,請了大夫一看,原來竟然是有喜了。
賈儒的子嗣單薄,只有賈敖和賈敉這一對年齡相差很大的兄妹。賈敖的下一代稍微好些,至少除了賈瑞和賈琅這哥倆之外,翠英和一個另通房都曾經生養過孩子,只是都沒有活過五歲的,所以這一次高氏隔了八年再度懷孕,特別令人高興。
高氏已經三十一歲了,算高齡產婦,在路上勞累着又動了胎氣,大夫便囑咐了需要靜養。廖氏不放心,強撐着病體打點了家裏有照顧孕婦經驗的幾個老嬤嬤趕去保定幫忙照顧,又置辦了許多孕婦用的藥材和新出生的小少爺或小小姐需要用的東西。這麼一高興的,漸漸的病也好了。
四月十二日,天晴,宜嫁娶。
賈敉穿着一身大紅的嫁衣,蓋着親手繡制的鳳紋的蓋頭,淚眼漣漣地辭別了慈愛的父母,登上了馮家來接新人的八人大轎。
賈敖特地請了三天假回來,婚禮一結束的第二天就快馬又回去了。高氏懷着身孕,不能歸來,可是也帶了滿滿一車的東西給小姑子添妝。廖氏早請了賈母、邢王二位夫人過來幫忙,連帶着還有哪都少不了的鳳姐。
隨着賈敉走的,還有連綿大半條街的紅紅的嫁妝——
搬進馮府的時候滿滿的堆了一間院子,幾乎就要放不下了。那幾匹御賜的紅緞除了身上穿的那一件之外,剩下的赫然佔了其中一抬——賈儒不知道邢王二位看到之後有沒有動什麼心思,他此時也不想管了。哪怕拼着以後再跟她們鬥智鬥勇,他也一定要給女兒一個更可靠的未來。
小米兒一走,賈儒心裏很失落,但是爲了維持自己的家長氣概,他又不想像廖氏那樣整天長吁短嘆的,便連着睡了幾天的書房躲着人。等小米兒帶着夫君三朝回門之日後,廖氏的心情非但沒恢復,反而更加起伏不定,賈儒便乾脆搬到棋社裏一間私人院子裏去了。
話說回門那日,小夫妻倆都穿了新鮮花色的衣裳,同坐了一輛翠幄華蓋車歸來,車上的禮也是實打實的夠分量。賈儒看着女兒那顏色嬌豔更勝從前的模樣,還有馮勁楠身上眼熟的汗巾、荷包,心裏稍感覺得特別酸,眼圈就有些發熱,連忙板着臉把女婿拽過來了。
賈瑞特地請了幾天假,決定在這幾天裏給姑父留下一點印象深刻的體驗,好讓他以後絕對不敢欺負姑姑;而沒心沒肺的賈琅則歡呼着早撲進姑姑的懷裏了。
賈敉見了三日不見的家人,也是眼淚撲撲簌簌地落。馮勁楠忙勸道:“你快收了淚吧,倒招的嶽母大人和你侄兒難過,你身子也不好……”說着,臉都紅了。
賈儒和賈瑞相視一笑,均對新姑爺這番勸解的話非常滿意。但這還只是開始而已……
女兒自然被母親拽走,新姑爺則要孤軍奮戰應付“滿腹經綸”的嶽父大人和人小鬼大的侄兒了。
“勁楠啊,我前日纔剛得了一副新的榧木棋盤,配得是黑曜石和白玉的棋子,極爲難得。咱們來手談一局吧!”馮勁楠恭恭敬敬地領命,對於自己即將在棋盤上被虐有了初步心理準備——他深切地知道自己這位嶽父在琴棋書畫裏最擅長棋道,甚至被人傳爲是翰軒棋社裏坐鎮的“大棋聖”,想要在他手下拿到好處,自己還要再三十年纔行……
或許三十年都不行啊……
這是被賈儒的步步殺招逼得丟盔棄甲的馮勁楠心裏小人麪條淚的想法。他一向喜愛兵書,雖然自己沒有親身學武,但是對於三十六計以及各種兵事都可以說是耳熟能詳,因此在與此相通的圍棋上,一向還自認爲水平不錯的,也很願意和人切磋,卻沒想到連嶽父大人的頭一輪攻擊都扛不住……
賈儒的心情很舒暢,笑得矜持地說:“呵呵……聽說勁楠對博弈很有興趣,你這個年齡能下到這種程度也算不錯了……多跟敉兒切磋一下,你的棋技會增長很快的……”
賈瑞笑着點頭,補充道:“正是。姑姑乃是家中在棋藝上得太爺真傳最多的一位了,已經可以在太爺讓五子的情況下跟他老人家打平,想必姑丈大人以後在棋藝上不會寂寞了……”
馮勁楠沉默了。他真的不知道是該哭還是該笑——
這祖孫倆明擺了就是在打擊他。他雖然並不覺得受打擊還必須做出一副收到刺激的樣子供他們娛樂,這也算是賈家的特殊趣味了吧!好在他是個心胸寬厚的人,不在乎自己的妻子在某方面真的強過自己——他最喜歡兵書,最崇拜的人是純臣諸葛亮,因此對於諸葛亮和妻子黃月英的感情也十分嚮往,在得了賈敉爲妻以後,知道賈敉聰慧知禮,便對跟賈敉成爲那樣的伴侶更加有信心了。
若是賈儒知道這一點,或許他就可以放心了。不過賈儒現在並不知道這一點,所以悲催的馮勁楠這時還得受着。
回門的日子,新媳婦是要跟親媽一起睡的,也就是說剛結婚的兩人要分房而居。晚飯時候,賈儒很滿意地看到馮勁楠對着小米兒一副不捨、眷戀、委屈、哀怨的申請,小米兒則偷偷配合着做出安撫、心疼和同樣不捨的樣子來——這小兩口,雖然把他當透明的了,可是他爲什麼還這麼高興呢?
接下來幾天,賈敉夫婦就要到親戚家去拜見了。榮國府、寧國府、廖家、高家都一一拜望過,有的多呆一陣子,有的只是略坐坐、喝了一口茶就回了。
回門可以住三五天,也可以住長到一個月,這倒沒什麼定論。只不過馮勁楠今年八月要跟賈瑞等一起參加秋闈,到現在只有幾個月時間了,所以兩人只住了七天就回了。即便是在這裏被稱爲“散悶”的日子,他也是跟賈瑞一起在賈儒的帶領下分析他以前寫的一些文章。
賈儒聽了廖氏對女兒在馮家生活細節的描述,知道馮家公婆對她還算不錯,與丈夫之間的相處也很和諧,唯一的不足之處就在於與長嫂的相處——這馮勁楠的長兄,也就是馮士燦的長子馮勁柏比馮勁楠年長15歲,跟馮勁楠的感情很一般,倒是跟馮紫英的父親馮唐關係頗好,或許是兩人的年齡相距比較接近的緣故吧!
這馮勁柏的夫人也是個繼室,說話就不那麼硬氣。但是馮家跟賈家選繼室的標準還是有差別的,至少馮大嫂也並非像邢夫人或者賈珍填房尤大姐一樣出身寒酸,而是某一家高門通房所出的不受寵庶女。這樣的人通常會有兩種不同的性格,一種是被養成極有見識、有分寸,特別聰明會做人;另一種就是被養成極沒見識、沒眼色,而這位馮大嫂很不幸的就是第二種。
這位馮大嫂老覺得自己不是原配,地位不穩——馮勁柏的長子、次子都是原配留下的,對她只不過是按禮數尊敬罷了,並不親近,而她自己卻遲遲沒有懷孕,馮勁柏又並不得意她,一個月在她房裏宿不到兩回,所以她越發小心眼,以把持家中事務爲唯一依靠,特別防備着賈敉這個入侵的名正言順的原配奶奶搶了她的管家之權。
“嗨……誰家沒有三五件煩心的事呢?”賈儒安慰道。
廖氏擦着眼淚道:“我知道……但是敉兒是我養了十幾年的貼身小棉襖,一朝到了別人家裏,知道日子她過得不順心,我心裏又怎麼會好過呢?就這樣,她還不肯告訴我,還是她身邊的寧嬤嬤悄悄跟我房裏的婆子說的,這不是存心讓我着急呢嗎……”
“就你多心,那是閨女怕你知道了又要想東想西的。咱們家敉兒不是任人揉捏的軟柿子,雖然她待人平和、手段仁善,但是碰觸了她的底線的話,咱們也不會幹看着,她自己也不會任人擺佈。以後就算咱們都去了,敖兒和瑞哥兒、琅哥兒跟他姑姑感情都好,自然不會看着她不管,她大嫂的孃家還指望馮家呢……馮家跟咱們是世交,她姑爺看着也是個溫厚的人,我看就不錯……你沒聽說馮紫英他娘又給他在房裏兩個漂亮丫頭開臉了?”
“這我倒是聽說了,受傷在家也不老實。哼,得虧我閨女沒跟他,要是讓我的敉兒受了這個罪,我絕不放過她!那個面慈心惡的老虔婆……壽山伯家也不會善罷甘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