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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天意如此,你別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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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做的?”

阮劭南向後靠着椅背,修長的十指交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你希望我說是,還是不是?”

“我要聽真話!”

阮劭南笑了笑,“當然不是,你怎麼會這麼想?記得我告訴過你,上流社會有個原則,就是永遠不要讓自己的手沾上血,連腥味都不能有。我當然不會自己做這種事,只要找到合適的人,在特別的渠道放點消息出去,自然有人爲了錢鋌而走險。剩下的,只要坐着看戲就行了。何必自己動手?”

未晞的嘴脣哆嗦起來,“發生這麼大的事,陸家的人爲什麼沒找我?”

“或許找過,不過那時我們在麗江。我怕他們會騷擾你,就在你的手機裏把陸家人的電話都設置成了拒絕接收。我想,你應該不會怪我的,是不是?”

未晞眼前一黑,半天才緩過來,艱澀地開口:“爲什麼?你答應過我……”

阮劭南啞然失笑,一雙漂亮的黑眼睛好笑地看着她,就像看一個笑話,“你以爲你是誰?”

“什麼?”

“你真的以爲我會爲了你放棄報仇,放過你們陸家人?還送陸子續的子孫出國讀書?呵呵……”他笑不可抑,“你不會真把自己當作王昭君了吧?難道你從頭到尾都看不出來,我在利用你?”

他看着桌上的照片,又笑了笑,“看來你是真的沒看出來,竟然還拿着這些照片,跑來找我興師問罪。”他說着隨手拿起一張,指着上面的花容月貌,“她纔是我的未婚妻,我們訂婚已經兩年了。不過,你不用傷心,你不算是第三者,因爲……我從來都沒愛過你。”

她怔怔地看着他,“你說什麼?”

他站起來,撥開她頰邊的碎髮,殘忍地,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說:“我說,我從來都沒愛過你。”

連番的打擊震得她神魂俱散,她搖晃了一下,像個傻子一樣,重複着他的話,“你說……你從來都沒愛過我?”

“你仔細想想,這些日子,我有沒有對你說過一次‘我愛你’?是你以爲我在愛着你。果然是小女孩,男人給幾分好顏色,你就當真。你不笨,只是愚蠢。你忘記了,我是一個商人,追求的是物有所值,只對有價值的商品感興趣。我在你身上花了這麼多的時間、金錢和精力,你以爲我要什麼?”他像看物品一樣上下打量她,笑道,“你的身體,還是你的感情?你覺得你值嗎?你真的以爲,我還惦記着小時候說過的幾句玩笑話?我會找上你,只有一個原因。”

“因爲……我姓陸。”她渾身戰慄,自己說出了那個理所當然的答案,“自從你在‘絕色’見到我那天開始,由始至終,都是你布的一個局。你製造假象,讓所有人都以爲你愛上了我,陸家人自然會找上我。而你,就利用我騙光了陸家所有的錢。我那天籤的文件中,應該夾了一張財產移交協議,我已經把陸家剩下的資產全部轉給了你。阮先生,我說的對不對?”

阮劭南只是笑,“到底是在陸家長大的,還不算無藥可救。其實,我那天已經提醒你了:看仔細點,別把自己賣了。是你沒聽……”

是的,他那天的確說過,是她鬼迷了心竅。她縱然是想破了腦袋,掏幹了心思,她也想不到,他會這樣欺騙她,利用她。

她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傻瓜,被他玩得團團轉。

這麼毒辣的計謀!這樣迂迴的心思!這樣險惡的心腸!

她真的懷疑,他跟她小時候認識的阮劭南,到底是不是同一個人?他曾經答應過,絕對不會傷害她。可連那誓言都是假的,他到底還有什麼是真的?

未晞的眼淚一滴一滴掉下來,她緊緊咬着自己的嘴脣,告訴自己不要哭!不要哭!哭有什麼用!可眼淚還是控制不住,竟然連一滴都控制不住。

她用手指揩掉淚水,哽咽地說:“你已經贏了,那些錢對你來說,根本不算什麼。就算沒有我,你也是勝券在握。爲什麼……爲什麼還要利用我?”

他抬起她的下巴,輕笑着,“因爲我壞啊,我喜歡看着別人充滿希望,然後絕望的樣子。你不用這樣看着我,這都要怪你父親,他有沒有把自己當年的豐功偉績說給你們聽?”

未晞忍不住戰慄,他冷冷一笑,犀利的目光猶如刑具相逼,“他說了,是不是?雖然你在我面前一直很小心,從不多說一句,但是我知道,當年發生的一切,你都一清二楚。他跟我父親合夥做生意,不但騙光了他所有的財產,還讓他負債累累,又哄他借了高利貸。在我父親走投無路的時候,他以幫他還錢爲條件,霸佔了他的公司。最後,在我父親滿心期待他這個好友可以幫他渡過難關的時候,他竟然逼得他跳樓。你難道不覺得,今天陸家發生的一切都似曾相識嗎?”

未晞陡然睜大眼睛,阮劭南一把扯住她的胳膊,面孔猙獰得近乎扭曲,“沒錯!我是跟你父親學的,他真是一個好老師,我纔是他最合格的學生,我比你們陸家任何一個子女學得都好,都徹底。當年,我和我母親在停屍間看到那具摔爛的屍體的時候,知道我當時什麼樣兒嗎?我將早餐全吐了出來。那是我的父親!”

他看着她,咬牙切齒,彷彿透過她,看着自己最憎恨的仇敵,“陸子續他老了,以我今時今日,贏他太容易。但我要的不是這個!我要他將我們一家人當初經歷的痛苦,悉數經歷一遍。我要他親眼看着自己最愛的人,一個一個受盡折磨,一個一個在絕望中死去。我要他充滿希望地等待,最後卻毀在了自己女兒的手裏,死也不得安寧!”

未晞被他抓得疼痛難忍,聲淚俱下地說:“就因爲這樣,你就欺騙我?利用我?還有那兩個孩子,他們還那麼小。你怎麼能這麼可怕?這麼冷血?”

“誰不利用你?我是一個什麼樣的人,陸子續精明世故這麼多年,他會看不出來?可他還把你推給我,換錢,換命,換子孫的平安。他真的拿你當女兒嗎?你們陸家人也真有意思,同樣的兒女,也分個三六九等。哪個顧及你?誰不出賣你?”

未晞蜷縮了一下,緊緊咬着嘴脣,都咬出了血絲,眼淚卻掉得更兇。

他狠狠揪住她的頭髮,冷笑着,“你覺得自己可憐嗎?你還不夠可憐。我真該帶你去看看我的媽媽,讓你知道,什麼叫作可憐!什麼叫作瘋狂!不過,你見到可別害怕,她就住在城西那家瘋人院裏,每天要洗十遍澡,恨不得拿石灰搓身子,夜夜叫得像鬼一樣……”

未晞幾乎被他逼瘋了,厲鬼索命也不過如此。她淚流滿面地胡亂掙扎,“你放開我!放開!”

阮劭南用力一甩,未晞跌坐在椅子上。她神情呆滯地看着眼前的美酒佳餚,絕望地問:“那麼現在,陸家能動的就只有我一個了,你想怎麼樣?”

阮劭南笑了笑,譏誚道:“你以爲我會怎麼樣?我不愛你,可我也不恨你。仔細想想,你也挺可憐。陸家都不待見的人,我也沒必要對付。你對我來說,就像那個紙杯,用過之後,就沒有價值了。而我向來不會在沒有價值的東西上浪費時間……”他看了看手錶,接着說,“這個地方是我們第一次來的,這些東西也是我第一次給你點的,咱們好合好散。有空的話,回別墅把你的東西收一收。那裏我已經賣了,過幾天會有人來收房子。”

他向門口走去,忽然想起什麼,於是說:“對了,你妹妹陸幼晞,前幾天已經死了,我忘了告訴你。醫院說,是護士沒把氧氣管插好。真可惜,你連最後一個親人也沒了。”

天色漸黑的時候,未晞才恍恍惚惚地從包廂裏出來。她直直地往下走,木製樓梯又高又窄,下樓的時候險險踏空了一級,隔着四個臺階,人就摔了下去。

店員馬上過來,扶她起來。她胳膊上、腿上都有擦傷,尤其是腿,蹭掉了一塊皮,露出紅色的肉,血淋淋的。

店員好心問道:“小姐,你傷得很厲害,要不要送你去醫院?”

未晞推開所有人,踉踉蹌蹌地站起來,睜着一雙直勾勾的眼睛,着了魔似的往外走。

這家菜館建在半山上,喫飯的人都是開車來,此刻天又黑了,山路上一個行人都沒有。只有她一個人,像具沒了心思的行屍走肉,一路失魂落魄。

“她纔是我的未婚妻,我們訂婚已經兩年了。不過,你不用傷心,因爲你不是第三者,我從來都沒愛過你。”

“我有沒有對你說過一次‘我愛你’?是你以爲我在愛着你。果然是小女孩,男人給幾分好顏色,你就當真了。”

“我在你身上花了這麼多的時間、金錢和精力,你以爲我要什麼?你的身體,還是你的感情?你覺得你值嗎?”

未晞緊緊捂住自己的耳朵,腳下一軟,整個人栽在路旁的草地上。她像只劫後餘生的小白鼠,將自己蜷成一團。

“沒事的,一定沒事的。”她淚如雨下,不斷告訴自己,“我睡醒了就沒事了,天亮了就沒事了。再長的夜都會過去,只要我睜開眼睛,就是新的一天。如非還在等我,我們有好多事情要做,我還要畫畫,我不能倒下去,不能倒下去……”

未晞掙扎着爬起來,這時才發現自己的手和腿都受了傷。她想打電話給如非,卻發現自己離開飯店的時候沒有帶手機出來,而天色已經很晚了。

一個過路的男人看到她這樣狼狽,走過來問:“小姐,要幫忙嗎?”

“先生,能不能借我用一下電話?”未晞抬起頭,看見這個男人戴着墨鏡和棒球帽,口罩遮住了大半邊臉。

男人掏出手機,問:“你要打給誰?”

“我的朋友,我想讓她來接我。”未晞忽然感到這個人似乎在哪裏見過。

男人笑了笑,“那還是別打了,因爲……”他摘下墨鏡,“你回不去了。”

陸壬晞將電話打過來的時候,阮劭南正坐在易天頂樓的辦公室,品着一瓶新開的82年拉斐。

“你竟然會打電話給我,真讓我喫驚。”

電話那頭的人有些氣急敗壞,“阮劭南,少跟我來這套。過河拆橋的王八蛋,你應該知道,我早晚會找你算賬。”

阮劭南搖晃着酒杯,漫不經心地說:“怎麼說你也是個世家子,請注意你的修養。再說,我答應你什麼了嗎?我們之間簽過什麼合同?有過什麼協議?我就算過河拆橋,也好過有些人監守自盜,又異想天開地以爲出賣了自己的老子,就能換回自己的平安和榮華富貴。你小時候一定沒有好好讀書,‘覆巢之下無完卵’,怎麼這句話你沒聽過?”

陸壬晞怒急反笑,“我承認,論歹毒我不如你,這次我栽了。不過……”他狠狠咬牙,“你也不用得意!阮劭南,你的女人,現在就在我手裏。”

阮劭南很驚訝,“你抓了未晞?”

陸壬晞冷笑,“所以你最好放聰明點,不然,我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剁下來。”

“你想怎麼樣?”

“兩千萬,我要現金,明天早上你一個人帶過來,不許耍花樣!”

那邊先是一陣沉默,過了半晌,阮劭南呵呵笑了起來,“兩千萬?陸少爺,我是不是聽錯了?你讓我這個陸家的仇人,帶着兩千萬去你那裏,贖你的親妹妹?”

陸壬晞口氣有些不穩,“你什麼意思?”

“我想,這是你們的家務事,我這個外人不便多問,更沒道理白拿出錢來贖你的妹妹。要留要放,要殺要剮,你自己定奪吧。”

聽他這麼說,陸壬晞冷笑道:“阮劭南,你以爲這麼說,我就會信你?我跟了你們不止一兩天了,你對她怎麼樣,我看得一清二楚。我告訴你,見不到錢……我活剮了她。”

阮劭南沉吟片刻,問:“我怎麼知道人真的在你手上,你讓她跟我說句話。”

電話那頭傳來肉體碰撞的沉悶聲,接着是一陣咳嗽,一個人氣若游絲地喘着輕氣。

阮劭南低聲問:“未晞,是你嗎?”

“是……”未晞拿着電話,眼淚一下就流了出來,跟臉上的血和泥土混在一起。

阮劭南嘆了口氣,“早就告訴你出門小心點了,我們剛騙光了陸家的錢,又害死了兩個孩子,陸壬晞怎麼會放過你呢?”

未晞聽得肝膽俱裂,抖着嗓子問:“你說什麼?”

陸壬晞一把搶過電話,鬼一樣叫着,“原來是你們這對沒人性的狗男女!”他回手就是一巴掌,未晞倒在地上,半邊臉頓時腫了起來。還沒等她喘過氣,男人又是狠狠一腳,正踢在她肋骨上,她吐出一口血水,五內俱裂,一顆心猶如被人千刀萬剮,只剩了絕望。

阮劭南在另一邊靜靜聽着,陸壬晞揪住未晞的頭髮,對着電話喊道:“我現在要四千萬!你要是不給,就等着收屍吧!”

阮劭南慢道:“我勸你還是不要輕舉妄動,我的電話裝了信號追蹤系統,已經自動報警了。你現在放了她,向警方投降,還能少判幾年。”

“王八蛋!”

電話即刻斷了,阮劭南慢慢將它放回桌上,又拿起酒杯,對着繁華的夜景輕酌慢飲。

一直坐在他對面的凌落川搖了搖頭,放下酒杯嘆道:“人家好好的一個姑娘,被你玩弄到這種程度,已經很可憐了。你又何必落井下石?你這樣說,估計她見不到明天的太陽。”

阮劭南輕笑,“我沒有落井下石,我是借刀殺人。我不想做第二個陸子續。送上門的機會,自然要斬草除根。”

凌落川只是搖頭,“畢竟好過一場,你怎麼一點憐香惜玉的心都沒有?陸壬晞現在可是一隻沒人性的瘋狗,不把她折磨個夠本,不會讓她輕易死掉的。”

“所以我報了警,他沒有多少時間。終究是一死,我也算對得起她了。”

“害了人家還說得這樣雲淡風輕,你可真夠狠!”

阮劭南並不惱,對着他舉起酒杯,就像慶祝他們共同的勝利,“彼此彼此,人是你幫我騙回來的,主意也是你出的,我們是共犯。”

凌落川撫額而笑,“呵呵,你不說,我倒忘了。對,我是你的同謀。”他單手支着下巴,看着對面的好友,玩味道,“不過,你會這麼做,還真讓我驚訝。我曾經以爲你真的愛上了她,起碼最後會給她留條活路。”

“不讓全世界都以爲我愛她愛得死去活來,那條老狐狸怎麼會上鉤?那可是他最後的資本,當初我們逼得她大女兒上吊,他都不肯拿出來救她。如果不是想臨死前給孫子換條活路,你以爲他會那麼大方?”

凌落川有些好奇,“他怎麼知道陸未晞一定會照顧那兩個孩子?就不怕她獨吞那筆錢?”

“因爲他跟我一樣狡猾,一樣瞭解他這個女兒。可惜,他還不夠了解我。性格決定命運,從她開口求我放過陸幼晞開始,我就知道,她一定會給我一個大大的驚喜。而事實也正是如此,陸家人一求饒,她就心軟得跑來求我。”阮劭南嘲弄地笑了笑,“還一副戰戰兢兢、低聲下氣的樣子……”

“只是她不知道,你面上怒氣沖天,心裏早就樂開了花。”凌落川笑着放下酒杯。他雙手墊在腦後,望着落地窗外的繁華勝景,長嘆一聲,“唉,都被你算進骨子裏了……你說,她現在在想什麼?”

阮劭南輕笑一聲,“她在想,下輩子……再也不要遇見我。”

他端着酒杯,拿起桌上嵌着未晞照片的相框,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裏。照片上鮮活的面容,被掩埋在骯髒的菸灰和紙屑中。

阮劭南居高臨下地望着照片中的她,自語道:“天意如此,你別怪我。你說過,你無法單爲我而生,卻願意爲我而死。那你,就去死吧……”

那一夜過去之後,再也沒有人提起陸未晞。似乎隨着這場“殲滅戰”的塵埃落定,她在這兩個坐擁天下的男人心中也一併消失了,如同夏季連日的塵埃,一場暴雨過後,就洗刷得乾乾淨淨,沒留下半點痕跡。

阮劭南自然是風光得意。谷詠凌聽說他辦完了事,從新加坡飛過來爲他慶生。他給自己放了幾天假,陪着未婚妻將城郊的景區遊覽了一遍,兩個人如膠似漆,已經開始計劃婚期。

凌落川過慣了悠閒自在的日子,見陸家的事已經完結,自己的“皇朝”也從這場收購戰中獲利不少,索性買了一張單飛夏威夷的機票,打算給自己放一個悠長假期。

坐在出國的飛機上,他隨手翻看報紙,不經意看到一條新聞。原來陸壬晞已經落網了,法院最後判了死刑,其他的隻字未提。

他想起了第一次見到陸未晞時的樣子,好像初夏的荷塘盛開的蓮花,晚風吹過,款款娉婷,眉心那點小小的硃砂痣如同驚鴻一瞥就藏入眼中的圖騰。

他轉過臉,看着窗外城市的風景。鱗次櫛比的高樓,金碧輝煌的大廈,數千萬的人口,彷彿魔術師瞬間變幻出的人間奇蹟。最後,陸地消失了,眼前是迷霧一般的白雲。

陸未晞的樣子在他心頭輕輕飄過,好像斜陽夕照下鴿子掉落的美麗翎羽,如同慘淡的命運中永遠抵擋不住的無言歌聲。

可那終究只是飄過,好似春光燦爛時墜入水中的落花,泛起點點美麗的漣漪,春過後,了無痕跡。

他放下報紙,輕輕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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