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唐果然如他所言,安安穩穩睡了他父親去世後唯一一個覺。然而到了半夜,我模模糊糊聽到他在旁邊叫我名字。
勉強地睜開眼,錢唐正開了夜燈,一動不動坐在旁邊,似乎在猶豫什麼。
特長生?醒着嗎?他再叫我。
我胡亂哼唧一聲,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
他淡淡地說:結婚這事,是不是太操之過急?我想說的話是,結婚畢竟是改變人生的大事,這麼快馬一鞭的就就做出決定。我擔心會後悔。
我打着哈欠從被窩裏坐起來,在月光下呆呆看着錢唐。他也正回眸深深望我,看不清眸子裏的神色,只語氣平靜。
我打哈欠說:什麼就改變人生的大事啊,你都這麼大歲數了,已經沒什麼人生了。思考人生是我們年輕人要做的事,你就收拾收拾家產娶個老伴吧。
錢唐冷笑兩聲,他重新凝視着前面的黑暗,淡淡說:寶貝,你各方面都太嫩,不懂遊戲人生的真正涵義。現在是我人生中的重要發展階段,無論事業還是感情,但我確實不打算也不確定自己能能否從這種自由狀況中瀟灑抽身,走入家庭。
我歪着頭說:……哦,那也行。其實不結婚也是可以的,我聽你的。我反正年輕着呢。
錢唐卻再皺眉,轉頭攻擊我:你這種隨手就光的性格,別的男人花言巧語幾句,估計也就被騙走。想必一天還能被騙好幾輪。頓了頓,自言自語說,也罷,既然答應娶也就娶了。散不盡的總還復來。
……啊?
啊什麼?睡相那麼差,腦子也善不足稱。錢唐深深皺眉看着我,他拉着我一起躺回去:這事就定了。明天把戒指先還回來,我拿去改到適合你的尺寸。你開始戴着吧。
我丈二和尚摸不到頭的再噢了聲,在他懷裏選了個舒服的位置又睡了。
第二天醒來,我覺得昨晚的事,包括突如其來的求婚都像場夢。而以我這麼靦腆的人格,也不好意思再追問錢唐。偏偏他言行如常,照喫照睡照送我上學,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甚至比以往都更愛冷嘲我一下。
我也以爲他說結婚是在耍我。
直到七天後錢唐突然開口問我打算怎麼準備婚宴,我才終於確定錢唐的求婚是真的。對,真的結婚,真不容易。
當然了,在此期間我也沒閒着,一直喜氣洋洋地戴着改好的鑽戒去閃別人。
蕭磊居然還嘲笑我:想戴個假戒指刺激我,這點還不夠。
我操,鑽石是真的!瞎啊你!
真鑽石?他愣了下,那你去用鑽石頂窗戶玻璃,看看誰更硬。
我還真想試試,但又算了。
幸好不是每個人都像蕭磊這麼不識貨。錢唐把改好的戒指還給我,冷眼旁觀我興沖沖戴鑽戒上學。他倒是沒嫌我不低調加俗氣,但非常嚴厲警告我假如不小心把這戒指弄丟——
假如把這戒指弄丟了,錢唐想了會,微微笑說,只能把你送到鄉下,整日陪她們打牌。賺回來一半的錢的時候再來見我。
天天搓麻!噢耶!
錢唐看着我的表情,立刻決定放棄這個懲罰方案,又開始沉着臉說了什麼滿招損之類的廢話,我不去理他。
對了,你小表姐手上的那鑽戒是你送的嗎?
可笑。在我催促聲中,他纔不耐煩地說,別人買給她的,和我無關。別總把我和她扯在一起。
那除了我之外,你以前送給別人鑽戒過嗎?
送過。
誰???
他再很煩躁地瞪我一眼:我母親。
錢唐母親對我和她兒子要結婚,態度還是很和緩的。
在視頻裏,她聽了這消息後倒是半晌沒出聲,就盯着我猛瞅。再過了會後。也只說春風牌品很好,更是個良善單純的好孩子,和她結婚,是阿唐你修來的好福氣。
但現在,錢唐是越來越喜歡挑撥離間,他轉頭就笑着說他媽其實在隱晦地罵我蠢。
罵我?沒聽出來啊?我聽出來的,倒是我聽錢唐母親的意思,她打算繼續在家靜養,等舉辦婚宴再正式飛過來看我們,因爲北方環境髒亂差,人糙笨傻,天天喫垃圾。
而對如何舉辦婚宴的觀點,她倒是和她兒子一致。實際上,他們對婚宴的標準是倆字,大辦。
錢唐求婚完的第二天下午,在我傻呵呵地向別人炫耀戒指什麼都沒想到時,就已經迅速聯繫了會展公司、婚禮策劃,以及婚禮的幾個場地。他甚至讓秀佳停了手下的工作,打算擬個來賓和媒體參加表,並浩浩蕩蕩地開始準備服裝和聯繫贊助品牌。
我被秀佳打來電話說要重新去量衣服尺寸時,才知道這事。
我從不想結婚。既然現在決定要結一次,就必須要名正言順天下皆知。錢唐對此的態度異常明確,他甚至還表示,聲勢越大越好。寶貝,你喜歡中式還是西式的?其實都無所謂,反正在兩地要各舉辦兩場——
我立馬提出不同意見:我不要。
錢唐思考地望瞭望我,誤解了我的意思,他說:也好,在本城裏舉辦一場足矣。我也不想回家鄉舉辦兩場……
其實我覺得一場都多餘。
我對婚禮沒什麼特別大想法。
剛開始,我還想根據電影裏一樣,很俗氣地打算挑個教堂舉辦婚禮,但錢唐聽完後先不做聲,隨後從電腦上給我拉來一張照片。
你看這是什麼?
我隨便瞥了眼:嗯,這是一個 t 字項鍊——
話還沒說完頭就被錢唐狠狠敲了一下。他挑眉:十字架都不識,好有臉去教堂啊?
我臉立刻紅了。
這事自然被他嘲笑了一天,我被錢唐奚落到惱羞成怒,只好嘟囔說:我沒看清啊!
我倆沒一個人是天主教徒,不能去教堂結婚,頓了頓,他乾脆說,對,寺廟也行不通。別想鬼點子。
我不情願地閉上嘴,又琢磨思考第二個方案。既然不能在教堂裏結婚(因爲那時候聖誕節剛過去不久,我纔想去教堂結婚)。那第二種我喜歡的結婚方式,就是簡約,極度簡約方式。
比起錢唐已經到了開始欣賞大紅大紫大雅大俗的年齡,我那會的時候確實年輕,想裝酷,想裝性-冷淡,而且確實覺得寡淡和簡約更顯得自個兒很有態度:樸素的結婚,沒宴席,沒亂七八糟的忍圍觀,避免所有那些麻煩以及可能麻煩的事。
錢唐自然反對,他皺眉:不要孩子氣,否則你將來會後悔。畢竟,人這輩子只能舉辦兩到三次的婚禮——
看我一下子沉下臉,他才微笑改口:特長生,你不想讓別人看你穿婚紗嫁我?有些人生大事,尤其婚嫁,不應該也不需要做的如此偷偷摸摸的。而我不需要你替我省這點事和這點錢,沒有意義。
但你知道我爸有很大可能不來婚禮,你父親又剛過世。到時候你打算怎麼跟別人解釋這兩件事?你願意解釋嗎?解釋多了,你能開心嗎?再說,舉辦婚宴那麼多細節,那麼多問題,咱倆商量肯定又得吵,何必呢?合着大辦婚禮,參加的大夥兒都高興了,就咱倆不高興了。如果真這樣,這不多餘麼。
錢唐若有所思地玩着手裏的鼠標,暫時沒說話。
我估摸有戲,繼續發揮自己剛從庭辯課學的忽悠技巧,說:你要爲了想向別人收禮金,那更不需要。大紅包收着就那麼幾個,你舉不舉辦人都會塞給你。小紅包沒什麼用,還不夠我折騰。
要在以前,這通胡說絕對糊弄不了錢唐。但怎麼說呢,錢唐那時候雖然外表僞裝得好,其實還沒那麼快從父親去世這事裏走出來。我冷眼瞅着他寫字,都寫什麼近來始覺古人書,信着全無是處這麼倒黴的話。
然而錢唐也偏偏挑着那時候向我求了婚。這人骨子有股勁,你越覺得他該悲觀厭世或者該清高樸素,他偏偏笑眯眯表明自己不是這種人,再搞出花團錦繡的東西砸給你看。我想,這也是他以前當編劇時自己讀陽春白雪,卻寫噁心巴拉的劇情娛樂大衆。雖然他總知道別人想要點什麼,但也傲氣得很,總由着自己心情決定給不給人。
但我也早學會怎麼對付錢唐。千萬別跟他耍心眼,你只要把自己所有心思坦誠擺在他面前,然後裝可憐就行了。
這我太會了。
我喋喋地在他耳邊說了很久,最後連婚宴上大家都顧喫,沒人看新娘新郎這種瞎話都說出來了。
錢唐對我的廢話一句都沒吭,他沉默片刻後做最後的掙扎:如果不舉辦婚禮,你將來會後悔。而我不想聽你以後爲這事埋怨我。
我大手一揮:我肯定會埋怨你啊。
他笑了。
但我晚上沒多喫一口包子還跟你這後悔呢,這點小事算什麼?再說就算我埋怨了,你也一堆道理堵着我呢。
錢唐想了想:這話也是。特長生,以你這脾氣,我看你每天總有東西要跟我抱怨幾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