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裏有些忐忑,不知道非離會不會來見我。昨夜離開墓園的時候,我給了他一張紙條,上面只寫了一個見面時間,末尾處畫了那朵瓊花。
紙條是我去墓園前就準備好了的,我也沒把握能不能見到非離,畢竟我現在的身份非同一般,但非離已經是我目前能想到的唯一可能幫助我的人了,說什麼我也得試一試。
辰時過後,有宮人來稟報,鳳國皇帝求見皇後孃娘。
我激動地望着那道徐徐走近的青色身影,非離,他到底是來了。我若要改變目前的處境,關鍵就看我一會怎麼去說服眼前的人了。
摒退下人,我謹慎地維持着一國之後該有的儀態,面帶微笑地看向曾經的故人,竭力不與那雙熟悉的視線對上,以免泄露心中的情緒。
“很高興能見到鳳帝。”在非離準備行禮之前我搶先開口了,“本宮也知道鳳帝時間寶貴,所以咱們也不講究那些繁文縟節了,直接開門見山吧。”
非離沒有接話,秀挺的身姿微微低着頭,神情疏離。
見他並沒有注意我,我心裏微微有些放鬆,斟酌了一下詞語道:“很冒昧問鳳帝一個問題,你我素未相識,此刻卻站在了這裏,究其原因是否因爲那朵瓊花?”
“皇後都已經有了答案了何必再多問呢?”非離清眉微皺,眼神向我射了過來。
我趕緊堆笑,“本宮很抱歉,當日護國夫人借予本宮觀賞時,本宮不小心把它遺落在了荷塘裏。”我故意停了下來看他反應,他果然把眉頭皺得更緊了,卻也不說話。
我只好繼續道:“如今那朵瓊花還沉在宮中的荷塘裏,爲了彌補本宮的疏忽,本宮在這裏向鳳帝保證,來日開春水暖之後,定當遣人把瓊花撈上來。”
“皇後費勁心思讓我來見你,就爲了這個?”非離的語氣裏多了不耐,卻也隱隱夾雜着失望。
我聽了心裏一喜,他果然是看在秦瀾的面子上才進宮來見我的。想必他以爲我留下那朵瓊花是爲了秦瀾的什麼事吧,伊人雖已逝,他卻仍不願放過任何一個與她有關的信息。
“其實是本宮想拜託鳳帝一件事情。”我終於說出了目的。
“堂堂一國之後難道還有辦不到的事,非得需要在下?”
“這個事最好辦的就是皇室中人,可卻不能由本宮身邊的人來辦。”我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裝作毫不在意,“這件事對於您的身份來說非常容易,而且我相信,你一定會很喜歡我送給你的謝禮。”
說完後我也不等他回應,直接就展開了手中的卷軸,那是我在莫思攸的寢宮裏發現的秦瀾的畫。兩年前,天上人居開張之際,爲了表現天上人居的宗旨,我在天上人居正對天井的第一扇窗戶上用強烈而誇張的側面身體曲線勾勒了一名女子,還在白絹的左下方落上了“秦瀾”兩字。
那是非離第一次當面看見秦瀾作畫,也是因爲那一次才知道周韻芯就是坊間聲名鵲起的畫師秦瀾。
如今這幅畫竟然輾轉到了莫思攸的手上,實乃天助我也,相信非離一定不會拒絕這份對他來說意義非凡的禮物。
果然,進宮以後一直冷淡疏離的青色身影站不住了,用近乎狂熱的眼神激動地盯着畫卷,看着看着還情不自禁地伸手撫上了畫面,修長白皙的手指,顫微微地,描繪着畫上女子的線條。
我舉着畫卷一動不動,強忍着眼眶的酸澀和腦海裏越漸清晰的回憶,讓他慢慢地看着,慢慢地回憶着……
最近兩日見到了太多的故人,也見到了他們太多本不該有的心傷悲痛,我這個始作俑者卻只能默默旁觀,心裏的酸楚痛苦比之他們也好不了多少。現在我只求事情趕快平靜下來,再也不要讓我看到那些刺目的傷痛了。
“說吧,你要我做什麼。”非離的眼光依舊流連在畫卷上,對我說話的語氣卻好上了很多。
我定了定神,慢慢說出了那個要求。非離捧着畫軸沒動,視線卻移向了我,煙波浩渺的眼底輕輕泛開了漣漪。
我明白他的想法,開口保證道:“放心,我不會拿去害別人。”害的是我自己,我在心裏補充了一句。
“以你的身份提出如此要求,就不怕以後落下把柄在我手中?”非離不再看我,低下頭開始收拾畫卷,一圈一圈輕柔地裹着,像是對待易碎的水晶。
“鳳帝若是多嘴之人,本宮也認了。”我相信非離不是一個愛對女人耍心計的男人,何況這個女人和他又沒有任何矛盾衝突。
“我會盡快把東西交到你手上的。”終於達到了目的,我開心地笑了,心裏總算落下了一塊大石。
畫軸已收好,眼前的人看來是準備離開了。我知道他馬上就要趕回鳳國,也不知道兼程趕路會不會加劇他的傷勢。
何必多情?何必癡情?
花若多情,也早凋零。
人若多情,憔悴、憔悴……
人在天涯,何妨憔悴?
酒入金樽,何妨沉醉?
醉眼看別人成雙成對,
也勝過無人處暗彈相思淚……
終究我還是忍不住出聲勸慰無間,看他正準備轉身的腳步有些遲緩,我繼續道:“多情自古空餘恨,好夢由來最易醒。鳳帝身系國之興衰百姓榮辱,萬望保重身體。”
花木縱無情,遲早也凋零。
無情人,終有一日須憔悴。
人若無情,活着還有何滋味?
縱然在無人處暗彈相思淚,
也總比無淚可流好幾倍。
略微低沉嘶啞的聲音,堅決反駁了我的話,看來眼前的人並不領我情,心中的執念埋得太深了。
我只好在心裏嘆氣,強迫自己振作起來應付即將到來的另一個考驗,當務之急是趕緊想個法子讓自己身體“不適”,因爲我的月事在今天早上就完了。
種種情況分析起來,君洛北是鐵了心要讓自己的皇後懷孕了。皇太後出宮避暑一直未歸,還記得君洛北臨幸莫思攸的那日,正是太後她老人家推遲迴宮的懿旨到達的那日,擺明了在逼着君洛北與皇後洞房。要是莫思攸的肚子裏再沒有動靜,估計皇太後連春節都在別院過了。
這個時候我不禁暗恨爲什麼君洛北不像別的皇帝那樣,有三宮六院七十二妃什麼的,最好還不停上演後宮爭風喫醋勾心鬥角的戲碼,這樣我就有機可趁了。
可是君洛北的後宮目前除了我這個皇後,就只有行素一個妃子,人丁單薄得簡直可以用淒涼來形容。我是不可能去挑釁陷害行素的,只好自己陷害自己了。
十一月的北方,天氣已經很冷了,看着眼前平靜無波的湖水我的心忍不住打了個寒顫。我活了幾十年還從未冬泳過,手放在水裏攪了攪,森冷的寒意頓時從指尖傳來。差一點就想打退堂鼓了,可看看越來越暗的天色,已經容不得我退卻了。
咬了咬牙,我閉上眼睛滾進了湖裏,嘴裏不忘“啊”地高喊一聲提醒遠處的下人——皇後掉進湖裏了。
刺骨的寒意瞬間襲遍我的全身,我很慶幸自己在落水的那一瞬間呼叫了一聲,不然等到現在這會已經冷得發不出聲了。湖水並不深,我之前已經觀察過了,不過爲了顯示我是“不小心”掉進來的,我只好拼命地在水裏撲騰掙扎,爲了最大程度保證我的苦心不被白費,我還故意往湖中間撲騰,拖延了一會下人救援的時間。
當天晚上我果然如期感冒了,而且還發起了高燒,成功逃脫了君洛北的臨幸。可是這個苦肉計也害慘了我,這一病竟然就是兩月,等到我可以下地走動的時候,窗外已經是白雪皚皚,千樹萬樹銀花開了。
同時,農曆春節也快到了。皇太後如我所料,氣得宣佈不回宮過節了。於是大臣們開始在私下討論來年舉行全國秀女大選的事了,凡是四品以上官員家中有待字閨中的女子都得參加選秀。
我這個後宮之主當然成了那些想把自家閨女送進皇宮裏的朝臣們的巴結對象,大病初癒後就有很多人藉着各種各樣的理由來求見了。
我也不拒絕,只要來人就見,反正一個人呆宮裏也無事,有人自動送上門讓我消遣打發時間不更好。一時之間,皇後所在的紫泉宮成了整個皇宮人氣最旺的地方。來來往往的應酬多了以後,我收到的禮物也越來越多,我託非離找的東西就是被當成禮物遞到了我的手上,沒有引起身邊任何下人的懷疑。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了。
御醫說我大病初癒還得調養一月才能同房,我當然樂意之至了,特意重重地打賞了那名老御醫。君洛北在我生病期間一直沒來探望過,他對自己的皇後也真狠得下心。想起當日他在莫思攸招親擂臺上的英雄救美,再比照如今的不聞不問,我還真爲莫思攸感到難過不平。唉,她死了也好,不然這麼被自己深愛的人冷落也是一種痛不欲生的折磨。
和君洛北再見,已是年三十晚上的年夜飯了。行素也來了,這還是我成爲莫思攸之後第一次在皇宮裏遇見她。不知爲什麼,我從未見她這個妃子來向皇後請過安,我當然不會去打聽爲什麼,也根本沒興趣知道。對於這個好姐妹,我打心眼裏不想傷害她或者令她難堪,所以她不來跟我請安我反而樂得自在。
其實我也在暗自盤算,生活在後宮這座變相的監獄裏,我該如何打發下半輩子的時光。高高在上的皇後身份註定了我在後宮很難擁有真心的朋友,即使曾經熟悉如行素,我也是不能過於靠近的。
唯一一個打發時間的好點子卻又即將被我親手扼殺,我覺得自己還真是命運多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