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穆雨煙的斷斷續續講述中,齊冷才明白事情經過。
原來西北邊軍一個穆麟好友回京探親,今夜與穆麟去瓦舍聽曲,這好友也是個臉上有刺青的,但長相十分英武,聽曲時,歌女多看了穆麟好友幾眼,就引得一個年輕文官不滿。
那文官自詡風流,日日都來捧場那歌女,卻不得歌女青睞,眼見一個臉有刺青的武人卻得到歌女傾心,頓時大爲惱怒,和穆麟兩人爭執起來,還譏諷他們是囚犯,是粗人,低人一等。
穆麟對這些嘲諷是習以爲常了,但好友久在西北邊軍,脾氣暴躁,氣憤之下,和文官一行人扭打起來,年輕文官仗着人多勢衆,往死裏圍毆穆麟兩人,俗話說,泥人都有三分火氣,穆麟雖然不想惹事,可也吞不下這口氣,兩人將文官一行人打的是落花流水,那文官也被穆麟掐着脖子拎起來,像扔小雞
一樣扔到地上。
年輕文官在瓦舍圍觀人羣中丟了好大臉,頓時羞憤交加,一行人灰溜溜逃走,穆麟也回了穆府。
可半夜的時候,京兆府忽然來抓人,說穆麟打死人了。
這時穆麟才知曉,原來那文官是祕書省校書郎,名喚虞修,從八品,官職雖不大,但也是條人命。
穆雨煙淚眼婆娑:“兄長很確定,他根本沒有傷及虞修,又怎麼會打死他?這其中必然有隱情。”
可穆麟已經被京兆府抓走了,穆麟在京中毫無根基,又是被人不屑的武人,穆雨煙想來想去,只能想到齊冷,所以也顧不得其他,深夜前來央求齊冷。
齊冷臉色凝重,沈青筠也沒有想到,前世就是穆麟落難,然後將穆雨煙託付給齊冷,本以爲今生不會再發生這種事了,可難道冥冥之中,一切還是會按着前世方向而行嗎?
就跟太子雖然沒有身亡,但自請廢黜太子之位,導致儲位空懸一樣。
沈青筠眉頭也蹙起,她一不小心,衣裳和屏風摩擦,發生??聲。
穆雨煙循聲望去,她眼尖,從屏風處似乎看到一個女子裙角,而這裙角是誰的,顯然不言而喻。
穆雨煙咬脣,此時此刻,她已將對沈青筠和齊冷的複雜情緒都拋擲腦後,她只想救自己的兄長,於是繼續懇求齊冷,也是說給屏風後的沈青筠聽的:“殿下,雨煙自知肖想了不屬於自己的東西,爲此,做了很多可笑的事情,實在惹人厭煩,但是,這和兄長都沒有關係,求殿下不要因爲雨煙,遷怒
兄長......雨煙保證,以後再也不會出現在殿下面前了......”
穆雨煙泣不成聲,齊冷聽出了她的言外之意,他瞥了眼屏風,屏風後靜默無言,齊冷移回視線,他沒有扶穆雨煙,只是對她客氣說道:“穆麟是本王至交,本王絕不會因爲些許小事,就見死不救,穆娘子請放心。”
他雖沒有安慰穆雨煙,但卻也等於給她喫了顆定心丸,穆雨煙終於放下心來,齊冷又讓人給她送回穆府,好生照料。
一切妥帖後,沈青筠才從屏風後出來,她拿起帷帽,道:“我也要走了。”
“楊絮。”齊冷忽喚住她。
沈青筠頓步。
齊冷道:“不管這些穆麟之事的結果如何,我都不會像前世一樣,娶穆雨煙了,這其實,也是害了她。”
沈青筠道:“還沒有發生的事,先不要篤定吧。”
齊冷搖頭:“不,不會發生的,就算這次穆麟求我,我也不會答應了。”
他頓了頓,又道:“楊絮,你是一個很沒有安全感的人,總容易想太多,所以,我想提前讓你安心。”
沈青筠斂眸,她沒有說什麼,只是道:“虞修這個人,我有印象,他雖然只是八品小官,但是,他是沈謙的門生。”
那就意味着,此事沈謙一定會插手。
齊冷道:“那你最好不要牽扯此事,免得引火燒身。”
沈青筠遲疑了下,然後點頭道:“知道了。”
虞修的屍首在京兆尹府,仵作上報說是被毆身亡,自大齊開國以來,還沒有文官被武將毆打致死的,文官各個都義憤填膺,昔日勾心鬥角的各派都聯合在一起,雪花一樣的摺子上奏給正始帝,都要求殺穆麟以正國法。
但齊冷去見了穆麟,穆麟卻堅持自己根本沒有打死虞修,事有蹊蹺,齊冷請求正始帝重新驗屍。
但正始帝只是神色睏倦的靠在榻上,打着哈欠,對齊冷道:“虞修的真正死因,已經不重要了,現在是所有文官都想讓穆麟死,你懂所有文官這四個字的意義嗎?”
齊冷咬牙:“兒臣懂,他們擰成一條繩,要將他們最看不起的武將誅殺,要從此讓武將再不敢招惹他們。”
“重文輕武,這是太祖留下的祖訓,以致於民間有“做人莫做軍,做鐵莫做針”的諺語,世人都以當狀元郎爲榮,以從軍爲恥,文官已經耀武揚威了一百年了,怎麼能忍受有武將反抗?穆麟不是第一個犧牲者,也不是最後一個。”
“但穆麟抗擊敵寇有功,難道對於一個有功之將,就如此不分青紅皁白處死嗎?那豈不是會讓天下武將寒心?”
正始帝搖了搖頭:“前朝就是因爲武將勢大纔會亡國,所以本朝重文輕武,打壓武將,武將寒心又如何?只要不造反就行,當然,有樞密院,有文臣監軍,他們也造不了反。”
齊冷苦笑:“武將處處被掣肘,是造不了反,但大齊的敵人是這些忠心耿耿的武將嗎?難道不是党項?不是回鶻嗎?拼命打壓武將,誰去爲大齊抵擋異族?”
一提到党項,提到回鶻,正始帝的臉色頓時陰沉下來,他定然是想到了自己被回鶻圍困的窘迫往事,那段圍困經歷嚇到他從此無法人道,這是帝王心中最不能提及的忌諱,正始帝不耐道:“雪弓,此事已定,你無力迴天。”
齊冷道:“若兒臣非要迴天呢?”
“那你就迴天去。”正始帝警告道:“惹出事端,你自己承擔,還有儲君之位,從此也會和你無緣,你自己掂量清楚!”
齊冷抿了抿脣,他道:“利害關係,兒臣都考慮清楚了,請父皇放心,所有後果,兒臣會一力承擔。”
穆麟的事,鬧的沸沸揚揚,沈青筠回沈府的時候,去見沈謙時,意外聽到了沈謙和沈忌的對話。
沈謙冷笑着說:“穆麟一個武夫,居然敢招惹我的門生,活該他有此下場。”
沈忌則道:“要不要讓京兆尹府再做的周密點?”
“有什麼可怕的?你以爲京兆尹看不出虞修是落水而死嗎?”
沈青筠一驚,她不由停住腳步,側耳傾聽。
沈謙又道:“虞修這個人,也是自討苦喫,居然爲了一個歌女爭風喫醋,當衆出醜就算了,又去借酒消愁,結果不慎落水而死,哼,真是丟人現眼!”
“但京兆尹和刑部明明知道虞修是落水而死,卻仍然默契上報他是被穆麟打死,文臣武將,敵對可見一斑。”沈忌沉吟道:“定王還在爲穆麟奔走,或許,父親可以藉此良機,挑起文武矛盾,將一些平日不依附父親的文臣拉攏麾下。’
沈謙想了想,道:“不失爲一條計策。”他又道:“也不知道定王爲何非要攤這個渾水,他若失勢,儲位必定是英王的,到時候,我只能將筠娘送給英王爲妾了。”
沈青筠聽到這裏,已經是心驚肉跳,她並非是因爲自己要被送去爲妾心驚肉跳,而是對沈忌父子的狠毒心驚肉跳。
他們在藉着穆麟一案,給文臣塑造一個共同的敵人,這個敵人,就是敢於挑戰文官地位的穆麟,文臣羣情激憤下,都會希望穆麟死,而齊冷和其餘武將不希望穆麟死,到時沈謙振臂一呼,以文官首領的身份帶領文官將穆麟正法,自然會得到文官擁戴。
而無辜者的性命,大齊的安危,在他們眼中,都只是攬權的工具。
沈青筠幾乎是逃回自己房中的。
她絞着帕子,糾結萬分,她已經知曉了虞修死亡真相,她要不要告訴齊冷?
如果是話本裏那種善良美好的小娘子,當然會毫不猶豫告訴齊冷,畢竟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可是,沈青筠偏偏猶豫了。
她不善良,她也不美好。
她就是一個極其冷血自私的人。
穆麟和她沒有任何關係,還是她討厭的穆雨煙的兄長,他的生死,又關她什麼事呢?她如果將真相告訴了齊冷,沈忌極有可能猜到是她告的密,她爲什麼要因爲穆麟,將她自己置身險地呢?
她真的沒那麼善良。
沈青筠暗自下定決心,對此事守口如瓶,就當沒聽到。
回到皇宮時,嘉宜公主也說起穆麟的事:“穆麟應該是一個有分寸的人,那日劉娘子她們那樣嘲諷他,他都忍下來了,又怎麼會因爲一時氣憤打死虞修呢?這不像他。”
沈青筠當時在刺着繡,假若換做旁人,可能就心虛到剩不下去了,但沈青筠莫名有一股氣,她做錯了什麼?爲什麼要心虛?
她爲什麼要救穆麟?她被賣給牙婆欺騙的時候,賣給妓院捱打的時候,賣給沈忌折磨的時候,誰又救了她?
只有太子救了她,所以這份恩情,她永生難忘。
但也只有太子一個人,從六歲到如今的十七歲,只有太子一個,十一年,整整十一年,她都這麼過來的,老鴇給她打得渾身是傷,沈忌給她指甲裏扎針,除了太子,又有誰來救她了?她不想救穆麟,她想活着,有錯嗎?人不爲己,天誅地滅,男人可以,她就不行嗎?
所以沈青筠坦然的抿了抿線,手指繼續輕盈的在綢緞上穿梭,一朵栩栩如生的牡丹盛放開來,然後對嘉宜公主道:“許是穆將軍沒有控制好手腳輕重,打死了人呢。”
嘉宜公主道:“也有這個可能,不過,我還是不信,唉。”
嘉宜公主還道:“四哥這兩天,忙於爲穆麟奔走,都沒來菱月閣了。”
沈青筠這回繡線倒是停滯了下,但只是片刻,她又繼續垂眸,用綠色針線勾勒牡丹的枝葉。
齊冷不來,也好。
如果他知道她是這樣冷血自私、見死不救的一個人,定然會厭棄她。
以後他也不會糾纏她了,更不會送什麼金虎符,買什麼定勝糕,剪什麼襦裙來擾她心緒了,他終將明白他幻想中的沈青筠,幻想中的白頭偕老的情愛,那就是一個泡沫,而實際上的沈青筠,就是這樣自私自利的一個人,根本沒辦法回應他的期待。
慢慢的,牡丹枝葉也勾勒好了,這幅牡丹刺繡和往常沈青筠的繡品一樣,精美無二。